父还是子(2/2)
“我知道你对陛下,心有怨气。”
“不敢。”裴显扬声:“汤老慎言。”
汤法笑了两声,感受到逐渐消失的气力,也懒得和眼前钻进牛角尖里不肯出来的人多费唇舌:“裴厚照,你一心为家族着想,一生都为家族传承而活,不敢有一日懈怠……你是不是一直都想不明白,陛下为何一再舍弃世家,甚至为了削弱你们,不惜大动干戈,布局十年,只为从民间取士,取你们而代之?”
这回轮到裴显不吭声了。
汤法无奈,没有耐心兜圈子,非要把话挑明来说的是他,如今真把话说开了,又因这些话,份量太重,而瞻前顾后,不敢搭腔的还是他。
“放心,今天在这房中说的话,只会留与你我二人之间,老夫愿以与老妻来生一世姻缘起誓。”
“我是不信来生的。”裴显淡淡地说:“既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透不透露出去,还有什么要紧?还请汤老不吝赐教就是。”
汤法一笑,很高兴二人终于能开门见山。“原因很简单,因为陛下要的效忠,你们给不起。”
裴显挑眉,下一瞬,他笑出了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大笑话一样。
“世族世代为帝王所用——”
“但你们心中最重的永远是自家前程。”汤法毫不留情地打断,语气坚定:“只要家族香火在,传承在,皇位上坐的是谁,甚至这片山河是谁家姓氏,你们统统不在乎。”
裴显住了口,眼神闪烁。
汤法直视着他,坦然道:“不知何时突然反水的效忠,怎么能算效忠?你叫陛下如何敢用?寒门、平民出身的孩子或许底蕴浅薄,需要走上多年才能奋力追赶上一位世家子的眼界与学识,但他们的身家性命,悉数系于陛下一身,越想逆流而上,越要如此。”
“她翻手能赐他们荣华,覆手也可夺之。”
天下共主,当如是。
“这一点上,你们永远难以企及。”
裴显静默许久,轻笑起来:“说到底,她还是为了巩固皇权。可是何至于此?三届科举,已为她笼络无数寒门。天工阁之精妙,使大越国库满是奇珍异宝,光是一年的税收,便抵得过先帝在位时的五年好光景。更有百万大军对她忠心耿耿,愿为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我等算什么,世家算什么?张、唐两家自取灭亡,哪一个不是死在她大权在握的刀剑之下?造反?扶持新皇登基,重塑世家往昔荣光?天方夜谭罢了。天下谁人不知,她的皇位早已坚如磐石,稳如泰山。”
“那为何董家、汪家、姜家等低头示好时,你却连弯腰都做不到?”汤法语气带了一丝谴责:“你明知三省已形同虚设,非要固执地等陛下亲自开口将你罢免。你非要在天下人面前,在史官面前,逼她对你动手,所为何来?是舍不得高位?是想天下人,甚至后来的世人皆知陛下无情?还是想拖着,等到你家二郎自北境归来,上演一场大义灭亲的戏码。用你的项上人头,还是下半生的污名,换得陛下的信重?”
一口气说完裴显所有算盘,汤法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好半晌,才精疲力尽地继续说:“厚照,你自然是聪明人,可朝堂上,能有几个傻子?”
裴显闭了闭眼,忽然福至心灵:“朝堂上聪明人那么多,陛下自然也是其中一个……莫非也是因为如此,启儿他……”
汤法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你和你家二郎,只能留一个在太和殿上。”
裴显自嘲一笑:“原来如此。”
三年前那一场科举结束后,陛下手一挥,就把新任官员们统统送到了北境,又把北境的一帮心腹,包括如今吏部尚书孔阳,户部侍郎李刚在内的一概人等,尽数召回。
独独落下了他家二郎裴启。
他猜到是恐怕是女帝故意为之,但架不住启儿得到的官阶乃是正二品的节度使,甚至超过了他这个做父亲的正三品。
如此重利之下,他们再有不满,也只能隐忍。
不过岁月无情,时光如白驹过隙,这些年里急速苍老的何止是汤法?晨间他揽镜自照,也见到了满头的花白,和与日俱增的皱纹。
他清楚意识到自己正在老去。
他有些等不及了。
裴家也没能逃过女帝前些年颁布的继承法,这些年里被迫给一些庶出分了不少家产。
但这裴家下任家主的位置,他却不想交给嫡长子裴召。
理由很简单,启儿也是嫡子,资质更高,如今不过而立之年便是正二品,只要将来不行差踏错,回到金陵城后,再由他谋划一二,也不是不能更上一层楼。
有启儿做家主,裴家必然能在此番浩劫中全须全尾地存活下来,等过了风头,或许还能再度问鼎,一流世家中的领头者。
奈何啊。
他今日才知,自己这番如意算盘,终究是被女帝获知。
甚至就是因为他的谋算,启儿至今留在偏远苦寒的北境,十年不得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