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举多得(2/2)
倘若世家在此时低头,无异于低上一世的头。
真要那样,世家大概会从此落寞,彻底沦为皇权附属品,成为皇家的狗,她钟离婉的狗。
直到下任国君即位,才有机会再起较量。
但这些想法,根本无从说出口,他也找不到人倾诉,并与之商议。
要不是女帝告诉,他根本无从得知众世家曾私下会面商议。
由此可见,唐家已经被世家们毫不留情地剔除在外。
也是,谁让父亲与叔伯们不睦多年,金陵城上下无人不知唐家内里乱成一锅粥,谁看谁都不顺眼。
被狡猾的女帝找到了可乘之机。
这次的新继承法,原就是踩着唐家人的脸面问世的,结果牵连了诸多世家也跟着人心惶惶,族中内斗不止。
实力受损的世家们因此对唐家极度不满,甚至连他的老丈人一家也早早与他划清界限。
所以即使这回下手的不是他,女帝也打定主意要将所有罪过推到他头上。
如今的唐家,在世家中,就好比被群体抛弃迷路的孤羊。
在旁虎视眈眈的狼王钟离婉怎能不趁机将其拆吃入腹?
不过他最懊悔的不是自己的失败,而是明白到钟离婉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以裴显为首的老狐貍们,恐怕早已在暗中筹谋了什么,或许是扶植其他人上位与女帝相抗衡,又或许是与他一般,想要动用多年前安插在宫中的暗棋。
总归,被不知内情又对女帝恨之入骨的他抢先了一步,打草惊蛇了。
“又是一招杀鸡儆猴,陛下怎么总用不倦。”他忍不住出言讽刺。
“招不在老,管用就好。”钟离婉依旧笑意盈盈:“何况你在唐家门口慨然赴死的模样,真是叫人刮目相看。可见你也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理。”
“然而犯上作乱等同谋逆叛国,唐家也将步上时家、张家之后尘,满门抄斩。陛下前脚才与唐禹几个达成合作,后者便将他们弃若敝履,如此反复,就不怕日后再无人敢依附于您?”
他冷笑。
仿佛已经见到女帝一再卸磨杀驴,将自己的路越走越窄,最终惹来众怒,孤立无援的下场。
“怎会?”钟离婉老神在在,好意提醒:“你怕不是忘了,血色双月以后,朕为了不让无辜者受牵连,特意下旨,许大义灭亲者,无罪。你当唐禹等人舍得从族谱中革名?当初你同你父亲开祠堂,除名的时候,心里不是挺痛快?但你可曾见到他们有片刻的不舍与迟疑?”
唐瑎心里一跳,回想起祠堂中,一众旁系平静中甚至不乏解气的神色,顿时又是震撼又是不可置信:“那条法令?你这么早就做好了准备?”
“惊讶么?”钟离婉嘴角上扬,眼中兴味盎然:“这世上会布局的不止你一个。”
“但是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了。”自知这回凶多吉少,时日不多,唐瑎也懒得再与这女人虚以委蛇:“钟离婉,死士可不止我唐家独有。你一心想要打压世家,大权独揽,殊不知贪心不足蛇吞象,能屹立千年而不倒的世家,多的是你想也不敢想的手段。你以为捣鼓出什么新继承法了,挑起嫡庶对立,就能让世家自顾不暇,任由你胡作非为?做梦!钟离婉,自古以来的嫡庶之争,就算庶出看似一时占尽上风,也终有被拨乱反正之时。就如同你这种爬床贱婢所生的野种,一时运道登临高位,便真以为自己生得天子命,能做一世的天下之主了?等着瞧吧,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世家的能耐,到时,希望你还能笑得出来。”
“当然。”哪怕他的话刻薄又刺耳,骂得半点都不客气,钟离婉依旧没有动怒的意思。让唐瑎觉得自己一拳轰到了棉花上,半点反应也无,自己反倒成了笑话。
不等他动怒,说出更难听的话,钟离婉又轻飘飘地说:“可不是多亏有你提醒,朕当然知道世家在宫中各处,只怕还埋了不少像长星一样的钉子,所以朕才特意请了你来此,希望你能好好配合,说一说长星这样的死士是如何培养出来,如何瞒过众人得了光明正大的身份进了宫中,又是如何接收的命令。最要紧的是,他们有没有什么鲜明的特质?最好能叫人轻易分辨出来。”
唐瑎冷笑一声,正要斥责她异想天开,冷不防钟离婉又说:“不过那些事,朕也不着急知道。等你想好了再说就行。咱们言归正传。朕还要多谢你一手策划了这一出刺杀。以裴显为首的一众世家说不定也想通过这种手段来谋害朕,再扶植一个更听话的傀儡上位,就如同你们世家这千年来许多次做的一样。他们人多,又都是老狐貍,一旦出手必定如雷霆万钧,朕反倒危险。如今有你‘珠玉在前’,朕不但起了防备之心,可以做托准备,好好提防他们,还能名正言顺地除掉你的唐家,也顺便告诉天下人,有人,不想要朕为他们做主。让他们知道,朕为了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可真是被不少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朕为了他们,当真是殚精竭虑,呕心沥血。这以后,他们若是想不效忠朕,老天爷恐怕都会看不过去。”
唐瑎气得呼吸声渐重,他是第一次知道,这女人竟有这么不要脸的一面。
“还有。”钟离婉高兴地继续说:“多亏有你,朕才能拿唐家立威,等你告诉了朕那些死士的更多消息以后,朕也能将他们一个个地找出来,剔除干净。”
“唐瑎,你予朕如此之多的用处,朕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她叹息着,迫有些苦恼:“你说朕该怎么赏你才好?”
“微臣不知,陛下还有些疯魔的征兆。”他冷笑:“可惜了,陛下的如意算盘注定落空。可惜微臣并不知道,陛下想知道的一切。”
“你一定会知道的,在临死之前。”钟离婉笑得高深莫测:“当死亡成为唯一解脱,却又遥不可及时,你会知道的。”
她款款起身,往屋外走去。路过他面前时,她双眼一亮:“朕想到了。就把你藏在外头疼了十多年的母子一并送到你身边,让她以平妻的身份,与你陪葬?如此一来,你再也不用头疼该如何安置这对,你视如心头肉一般的母子了。你那红颜知己叫什么来着?柳微槿是不是?真是巧了,与那前不久突发疾病,暴毙而亡的尚宫柳微絮名字真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一脉相承的姐妹呢。”
唐瑎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他死死盯着钟离婉巧笑倩兮的娇美面容,宛若看到了索命的恶鬼。
但不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笑了起来。
“陛下可知,您当下这副睚眦必报的模样,总算是有了一丝身为女人的样子。微臣想起来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陛下说皇夫是为救您而死,可他死以后,您从未掉过一滴眼泪,也未曾善待过他身后所有兄弟遗孀遗孤,更是驱逐了您曾经最为信重的暗卫。微臣斗胆,敢问陛下,您究竟是真真正正的,生来就无情的帝王,还是明明有情,却只敢隐藏所有心意的,普通女人?”
钟离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笑了,果断地答:“朕是女人,更是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