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毓秀(2/2)
“夫人放心,阿芙省得。”
这里人来人往,耳目众多,不是适合将事情说深说明的地方,两人点到即止,彼此心中有数就够了。
两人就此分开,邢兰往外,孔芙回头,往深宫徐徐行去。
小黎婚后便搬到了宫外,钟离婉不曾提拔其他人来,只是将小黎负责的一些事情,平等地分给了珍珠和琉璃二人。
左右每个人手底下都有不少小宫女以供驱使,无需她们事事亲力亲为,也应付得过来。
傍晚,孔芙服侍着钟离婉用膳。
晚间,又与琉璃一并准备好了沐浴的东西。
她做得有些生疏,却毫无怨言,有不懂的地方也会私下里向琉璃讨教。
来宫中七日整,她已对自己每日要负责的活计烂熟于心,甚至,青出于蓝。
钟离婉素来喜欢饮花茶,但口味与她当下心情一般。
若是在理政,便偏酸,说是能能够提神。若是心情舒畅,无所事事,便偏甜。
孔芙照着小黎留下来的配方调了两次花茶之后,便有了些新的想法。
“陛下这些日子为国事操劳,费神太过,午后这茶便换成茉莉如何?有安神之效。”
“陛下今日午膳多用了些,政务又繁忙,不如奴婢沏壶山楂甜叶菊来?”
“陛下,金秋时节正是吃石榴的好季节,石榴汁也有养颜之奇效,陛下可要尝尝?”
接过石榴汁,钟离婉抿了一口,口感偏甜,缺也带着酸涩,那是挤压时破坏了石榴籽,留下的味道。
但总归味道不错,她很乐意再尝。
放下杯盏,钟离婉轻轻开口:“夏税已清,户部呈上来的折子说,商税与去年不相上下,粮税却又降了一成。当初两国合并,朕特意免了北上南迁者五年的税,这眼看着第五个年头就要过去,所有人都该如常上税。可各地户籍地契却又开始变动频繁,十之四五的荒地,尽皆易主。阿芙可知,都是谁买的地?”
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让殿中所有人都听得一愣。
孔芙却双眼一亮,虽然不疾不徐,但很快便有了回答:“奴婢猜,应当是世族买了去。”
钟离婉继续批阅奏折,漫不经心地问:“那阿芙以为如何?”
这话问得更是没头没尾,孔芙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那要看陛下想如何。”
“阿芙不妨说说,朕想如何?”
猜不完的哑谜。
孔芙笑得无奈,却乖乖答道:“奴婢是不敢揣测圣意的,可陛下既然再三相问,奴婢就斗胆说一说,还请陛下恕罪。”
“说吧,朕恕你无罪就是。”
“是。”福身一礼后,她缓缓开口:“陛下宽厚,自登位以来便减轻赋税,施行仁政,意在予百姓休养生息。一晃多年过去,大越确实承平日久,百姓衣食也日渐富足。可人心向来是不知足的,就算陛下宽厚,将税率定在十五税一,不愿如实纳税者,依旧比比皆是。”
“有史以来,唯独世族有别于平民,名下土地皆可免税。事实上,各家都算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每家名下多少田地,丰收几何,亏欠几何,朝廷皆不知其所以然。不过就阿芙所知,哪怕是以清贫著称的孔家,名下田庄少说有三座,一大两小,大的那座有良田万亩。至于大的世家……”她莞尔一笑:“陛下曾抄过张、时两族的家。他们的家底究竟如何,陛下心中想来也是有数的。张家昌盛数百年,光是皇后便出过不下五位,其底蕴,自是寻常世家不能与之比肩的。但能与时家相提并论的,却不在少数。”
钟离婉笑了笑,不置可否,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千百年来的规矩如此,有他们珠玉在前,百姓更不会心甘情愿上交属于您的那一份。既然免税只有五年,何不在最后一年以优惠价格卖出,既得了实惠,又能再得笔钱财?左右还有陛下您即位之初颁布的荒田令在,百姓们最多的就是力气,大可以开垦新的荒田,这一开,又能够三年不税,只需上户时交最少的那份即可。可惜长此以往,所有人都能经此事得益,唯独一力促成此事的陛下您,与大越国库,会越来越吃亏。”
“那阿芙以为,朕该如何是好?”
“敢问陛下,百姓与世家,如需二者择其一,您会选谁?”
钟离婉眸中光芒一闪,毫不迟疑地回答:“百姓。”
孔芙浅笑:“那荒田令就去不得。民以食为天,今日我大越境内虽商道兴盛,粮食与田地却永远是百姓的根,也是我大越的根基。毕竟自古就没听说过有哪国,是无田无地的。倒有不少,哪怕百姓日常处于穷乏之中,却因其国土辽阔便被称为强盛之国。何况奴婢曾听说过陛下的一句名言,便是为君者当赏罚分明。民生本就艰难,他们的土地,都是一寸寸亲手开垦出来的,大冷天翻地,大热天除草浇水,一天天的汗流浃背,才换来一家温饱。荒田令自出台至今,激励了万千朴实厚重的小民更加勤勉养家,而他们大多,不在陛下所说的这十之四五中。仅因部分人的奸猾剥夺这部分人应得的赏,一定背离了陛下仁政的初衷,也不公平。”
说到这里,她戛然而止,擡眸看了看陛下神色,发现后者听得极为认真,却依旧看不出喜恶。
她就知道陛下这回想摸清的,不只是她的能耐,还有她的胆量。
不过,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又怎会是半途而废的人?干脆把心一横:“既然动不得荒田令,也动不得百姓,那这解决之法便又辗转回到了世族身上。”
她斟酌着用词:“所谓上行下效,若能一视同仁,命世家带头上税。小民们就会明白,开多少地都好,陛下所定的期限一到,不论卖给谁,都得交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