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罚分明(2/2)
眼前再度浮现婉婉曾经在那座殿宇中,先礼后兵,干脆利落地解决那三名贪官的画面。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谢南岳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要是婉婉能在永乐殿里听他说话,或许这还能是夫妻之间的有商有量。但既然她将地点设在了宣政殿,指明要他’觐见‘。
就等于此事,已成了政事,更是国事。
她在劝他知难而退,用另一种隐晦的方式,告诉他此事,她要秉公决断。
但此时此刻,双腿仿佛被灌了铅一样,重若千斤,让他怎么都无法心甘情愿地转身。
最终,他还是走进了这座殿宇。
“陛下,皇夫到了。”
“嗯。”
钟离婉端坐于御案之后,身上还穿着前朝时的帝王冕服,头上冠冕也不曾摘。
可谢南岳未曾见礼,开门见山道:“婉婉,就留他一命,就一命。让他为奴为仆都行,或者给那些枉死之人的家人一辈子做牛做马,赎罪也行,只要留他一条性命在,好不好?”
钟离婉静默片刻:“你可知他们因为何事起的纠纷?”
谢南岳干涩地回:“因为,我们。”
方实与姚扎都不满他不辞而别,正犹豫着是否该抛下所有,随他回北地去。两人都喝多了,说到兴头上时,还放言要重建大梁。
邻桌人听见了,不客气地开口嘲笑,说如今大越有了神威大炮这样的利器,梁人要是敢毁约回国,无异于自寻死路。
姚扎酒气上头,来了脾气,不客气地将神威大炮,巧夺天工阁,周文,乃至她这个君主都用污言秽语贬低了一番。情绪就此沸腾,双方人马唇枪舌剑不断,眼见着口舌上讨不了好,姚扎干脆率先出手,双方于是陷入混战。
姚扎与方实虽然只有两个人,但都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怎会怕一群普通百姓?
另外一方则凭借人数,双方打得有来有回,各有损伤。
是后来酒楼东家见事态严重,差了人去喊来护城军来调停。来的那小队长年少气盛,一听说前因后果,就选择帮助同为越人的百姓,并出言讽刺姚扎,说连谢南岳这样的战神都得在女帝面前乖乖叩首行礼,两人吵架了,皇夫也只能往娘家跑。他们几个小角色,装什么蒜呐。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刺激到了姚扎,后者彻底彻底失去了理智,就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来。
说来也是可笑,寻常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的事,到了他们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身上,竟会引发如此轩然大波。
“所以这事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不能轻拿轻放。”钟离婉耐心解释:“不客气地说,如今天下人都在等着看朕的决定,看朕定下的大越律法,是否真的大公无私,不避权贵姻亲。”
“只怕北境会陷入动荡。”谢南岳艰难地开口。
“朕用国法杀他,光明正大,北境为何要动荡?若今日他们身份转换,行凶者为越人,受害者则是你那群兄弟,你可还会在此为他们说情,求朕饶他一命?”
谢南岳被问住了,脸上浮现难言喻的痛苦:“我知道,这回是我私心太重,所求太多。可是婉婉,他不是旁人,他是我兄弟,跟我是过命的交情。他的妻子刚诊出喜脉,他快要做父亲了,却还没见过孩子的面……你让我如何不为他求情,不竭尽全力留他一线生机?”
钟离婉默立良久,沉声问:“死的三十六人里,没有他们的父母兄弟,妻子孩子么?”
“我愿意将他们所有人的生计一力扛起,给他们当牛做马一辈子,以求他们的谅解。也愿意用上一战的全部军功,包括其他兄弟的所有功劳,赡养受害人家眷一生一世!再往后,若有战事,我也可以带着我那帮兄弟即刻出征,为大越出生入死,不占寸功!”
他颤着声道:“行么,婉婉?”
钟离婉闭了闭眼,断然道:“功是功,过是过,两不相干,不能相抵。”
“为我大越出生入死者合该受赏,再高的官,再厚的禄,金银美名,都是他们应得的,朕绝不吝于赏赐。但他既然做下这滔天罪行,也该为此付出代价。若功过能够相抵,那往后,任凭什么人,都能挟功作恶。打下的国土再多,立的功劳再大又有什么用?此先河一开,身居高位却行事无忌者只会越来越多,到时他们残害的,就不只是这三十六人了。”
见他还想再说些什么,钟离婉干脆将话说得更明白些:“知道你们北梁将士明明悍不畏死,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却为何这么多年下来,久攻不下南越,境内百姓的日子也从未好过吗?就是因为你们的内政永远一塌糊涂,从来没有一套真正严明且公正的律法铁条自上而下,贯彻始终。国内但凡起了争端,你们就掂量顾及双方实力背景,哪怕是谋逆大罪,只要这人曾立下军功,且还能再上战场立功,就不会给予死刑。”
“说什么大丈夫当死在战场上,而非闹市中。”她冷笑一声,嗤之以鼻:“听着是极有骨气的。”
“这般作法看似在短时间内,让你们拥有了寻常国家难以企及的战力,可于长久看来却毫无益处,也根本无法让国家持续稳定强大。因为凭借战功谋得好处之人,再不会甘心平庸,也不会看重和平。越是往后,那些人行事愈发毫无顾忌。你的父皇,祖父,都曾遇到过这样的难题。他们也像你一样,因不忍对手足秉公法办,只能选择用对外发动战争,来掩盖内里永不息止的纠纷!结果怎样?你们的内政愈发跟不上征伐的脚步,硬生生地拖垮了所有国力,也让百姓长久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而这一切,归根结底,概因八个字而起:公私不分,赏罚不明。”
谢南岳心痛如绞,深感无力:“真没有别的办法了?”
钟离婉背过身去,腰背挺立,绝决地答:“国法无情。”
她的大越,也绝无可能走北梁灭亡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