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亏欠(2/2)
邢兰沉默了半晌,悠悠一叹:“我说什么来着,于国事上,再没有人比你看得更高更远,也更通透。为了大局,你要如何处理与他之间的事,任何人都没有置喙的资格了。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婉婉,抛开左相夫人的责任,和师娘的辈份,只单单以我自己的名义,我想对你说。你是我活了这几十年来见过最奇特的孩子。你的野心,你的才华,你的壮志无一不让我惊奇又欢喜。若你能早生几十年,又或者我晚生几十年,我是必然要与你并肩作战,亲自为你做些什么的。”
钟离婉微笑:“师娘已经为我做得足够多了。头几年,要不是你在背后替我说服老师,有些事情的进展就不会顺利。”
“不提那木头。”邢兰嫌弃地摆手,继续说:“总之,婉婉,我如今也不求旁的什么,就希望你别苦了自己,就希望你能快乐一些。”
她四下看了一眼,见宫人们都站得老远,便凑上前来,亲近地拉着钟离婉的手,低声说:“那谢南岳,你若真的喜欢,只要他陪在你身边能让你心里欢喜,你就留着。什么给不给得起的,你给不起又如何?你情我愿的是长久买卖,但也有那一锤子买卖,用不着太实诚。我嫁给你老师多年,膝下空虚。不论旁人说什么,我都不肯为他张罗纳妾。外人说我善妒的也有,说我假慈悲的也有,但我就是不肯。你老师也没休了我,你可知是为何?”
钟离婉挑眉:“老师对师娘你情深意重。”
“世上哪有理所应当的情深意重。”邢兰不在意地笑了笑:“他尚是一落魄寒门的时候我就嫁了他,与他共患难多年,更是在冬日里,为了寒冬腊月里读书的他挣炭火钱,徒步十里去卖络子。天冷路滑,我失足小产了。自那以后身子骨便不能有孕,你老师感念我的牺牲,也羞愧于他自个儿的无能,发誓此生都不再娶,只守着我一人过。”
这些事,其实钟离婉略有耳闻,眼下听她亲口说起,也不觉得意外。“老师性格刚直,有恩必报,是个正人君子。”
邢兰没搭茬,沉默了好半天,忽地道:“可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钟离婉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我根本没有怀孕,何来的小产?”邢兰平静地说:“他一直以为,我下嫁于他,是看中了他的为人与才华,只求两心相许而非一世荣华。因此他这一辈子都在感激我当时对他的知遇之恩。这一辈子都在愧疚微末时没能让我过上好日子,还害得我终生不孕。但他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此生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钟离婉愣住。
邢兰继续说道:“这样的我,若是嫁到高门大户,那这辈子等着我的只有无穷尽的姨娘丫鬟,庶出子女。再如何才学出众,持家有道,出身高贵,一旦膝下无子,我就会失去所有价值。与其那样,我不如下嫁,拼一拼出路。你的老师,确实是个正人君子。嫁他以后,除了衣食住行上与娘家天壤之别,但旁的事上,他从不让我受一丝委屈。”
打从她‘小产’之后,那人在她面前,更是千依百顺,姿态极低。
钟离婉确实用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所说的内容。
“那你……”她迟疑地问:“后悔过么?”
“不后悔。”邢兰毫不犹豫地回答:“哪怕重来一世,我还是会如此。这门婚事是我一意孤行,是我处心积虑,谋算在先,是我欠他良多。因此在这后半生里,我心甘情愿将他看得比我自己还重。若有一日,要用我的性命来换他的,我也不会有丝毫犹豫。婉婉,等价交换的永远是买卖,但夫妻之间,若想长久,还得互相亏欠。你欠了他,又让他以为欠了你,过日子的时候就总会想着要补偿人家。一来二去的,就再也牵扯不清了。”
钟离婉若有所思。
将心中藏了一辈子的秘密透露出来,邢兰觉得心里舒坦多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起身:“好好想想我说的,不要着急做决定。想想怎么能,让你自个儿不受伤的前提下,过得更好。”
随即告辞。
钟离婉独自一人在原地坐了许久,也思考了许久。就快要想明白的时候,门口忽然响起小安子满是惊喜的通报声:“皇夫,皇夫回来了!”
她略有些意外地擡眸,还沉浸在思绪中,显得有些迷茫的目光直直对上谢南岳复杂的眼眸。
一时分不清真还是幻。
“你……”
他一身衣服还是那晚吵架时他跑出去时穿的,如今满是路上风霜雨露留下的斑驳,赃物不堪。神色憔悴,双目微红,下巴上也是一茬又一茬的青紫胡渣。
深刻诠释了什么叫风尘仆仆。
“我跑出去三百里路。”谢南岳开口,声音也满是沙哑:“只要一想到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说的话,我就气得要死,真想这辈子回深山老林里自己过,再也不见你了。”
眼见他又提到了那晚吵架的内容,钟离婉心里一团火蹭地冒了出来,眼神也变得凌厉。
可这回谢南岳学乖了,根本不给她张口伤人的机会:“可是越往北走,我越放不下你。我不甘心,也不服气,我到底怎么你了,让你说出那样的话来?一碗补身子的药而已,还是你身边琉璃亲手验过,熬好的药,我只是捧来了给你,怎么就得被你赶去和别的女人睡觉了?我想我得回来问个明白。就是死,也得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钟离婉微微一愣:“只是补身子的药?”
见状,谢南岳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表情有些受伤:“难道在你眼中,我与你成亲,只是为了有一个孩子,好光明正大篡夺你大越江山?为此不顾你尚未痊愈的身体,着急忙慌地让你服药,赶紧为我生个孩子?”
向来能言善辩的钟离婉罕见地沉默了。
但至少态度软化了下来。
谢南岳看着眼前不再向他竖起尖刺,摆上位者谱的钟离婉,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试探性地缓缓走近,抓起她的手。
见她不反抗、也不拒绝,才得寸进尺地将她拥入怀中。
两具身体完美贴近的刹那,他深感满足地长舒了口气:“我不在乎孩子,婉婉。不论有没有孩子,我都想与你做一生一世的夫妻。所以别把我推给别人,更不要再说那样与我决裂,从此两不相干的话来。好吗?”
可他明明那样喜欢孩子,他那群兄弟说话的时候,也不见他反驳一二。
钟离婉有些不信,但感受着胸腔中,那颗因为男人真挚言语而软化的心,她又不想拒绝了。
“等价交换的永远是买卖,夫妻之间要想长久,就得互相亏欠。”
脑海里响起师娘邢兰临走前所说的话,钟离婉轻叹一声,伸手拥住了他的腰,低低应了一句:“好。”
谢南岳更用力地回抱,一脸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