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宁十年(2/2)
即便是在这样温暖如春的屋子里,她的手总也捂不热,还会在他受不了要去开窗的时候,一脸嫌弃。
本以为,这只是男女之间天生的差异。
他怕热,她畏寒。
从未觉出不对劲来。
甚至还暗自高兴二人简直绝配。
毕竟夜里,总跟火炉一样热的他在被窝里,就得抱着通体冰凉的她睡觉才能好眠。而她就算一早明明白白地不愿意与自己过分亲近,但睡着睡着,也会不自觉地钻进他怀中,汲取温暖。
每日清晨醒来,两人总是紧紧贴着彼此。
他还曾笑说,这也叫各取所需。
却不想,这是因她幼年时遭了罪,亏空了身子,才落下了毛病。
他有些心疼,也有些懊悔。
却不怪她不说。
她以女子之身登上这帝王宝座,固然有她独一无二的聪慧和手段,但也有常人难以意料的艰难。
譬如子嗣。
子嗣艰难的男帝王尚且会被人说三道四,引起皇位不稳,何况她这样的女帝?
他若是早些将这些蛛丝马迹看到心里就好了,这些年也不会一个劲地求她给自己生个孩子,又或是一厢情愿地描绘一家三口的天伦之乐。
只要一想到自己说的那些话都是在她心里扎刀,他就无比懊恼。
也怪不得她总不爱搭腔。
以后,不说了。
……
钟离婉处理完所有事情回到永乐殿时,已是月上中天。
看着灯光昏暗的屋里,她没有多想,径自去了后殿汤池中泡了个澡,好去去乏。
年末琐事极其繁多,毕竟二十便歇朝,一直到正月十六才回,有些事不好耽搁到那一时,就得都提前处理好。
身着寝衣回了寝殿,颇有些意外地透过纱幔,看到了床上的人影。
今儿歇得这么早,莫非兄弟家的小闺女太闹腾,将他也给累着了?
好笑地想着,她径自躺下。
累着了好,她今晚也只想清静些。
结果身边人一个翻身,黑暗中也显得透亮的眸子紧紧盯着她不放。
她有些无奈地伸手:“不行,累了。”
谢南岳顿了顿,又气又好笑地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累了就睡觉!”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率先开口:“婉婉。”
没有往日的缱绻与深情,而是莫名有些低落,让原本想不搭理的她睁开了眼睛:“怎么了?”
没有孩子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我们俩在一起。
但这句话在嘴边萦绕半天,他终究没有说出来。
倒不是舍不得那素未谋面的孩子,而是考虑到她一直以来都不曾对自己明说过此事,是否在担心其他因素?
譬如北境一些老梁人的想法?譬如大越一些有心人的打算?
人心本就险恶,何况婉婉身居高位,处于世间至高权力漩涡的中心,定有更多顾虑。
她若是不说,必定有她的理由,他还是不问得好。
于是说出口的话变成了:“听说周文今年又要了一个月的休沐时间,带上他媳妇孩子北上看雪景去了。同为主事人,怎么偏他的日子这么悠闲?”
这羡慕又嫉妒的口气,让钟离婉忍俊不禁。“兄长向来是这样洒脱的性子,国事虽然重要,但也不能在他妻儿之前。何况眼下大越国力鼎盛,四海升平,也确实不用像前些年一般时时刻刻都盯着了。”
“那不如你也歇一阵子?”他提议:“我也带你出去玩一趟?不只是金陵城,咱们这次走得远一些,最好再往南走,去亲眼看看你这些年治理的山河,是怎样一番景象?”
钟离婉心中一动,只迟疑片刻:“倒不是不行,但如何瞒过群臣?总不好大张旗鼓叫天下人知道我一个皇帝,出去撒欢玩了吧?名声倒在其次,安危才是第一要紧的事。今年我可没少在朝中给世家们脸色看。”
上回出远门,用的是给列祖列宗斋戒的借口,这回呢?
大年三十可还有场除夕夜宴在等着她,就算称病,也不能瞒得这么久,否则朝中人心定然浮动,后患无穷。
谢南岳很想说有自己在,绝不会叫她出丝毫差池,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她的身份,换了一句:“那就来个声东击西。你明明白白说要微服出巡,且要北上,随我去看草原风光。实则咱们悄悄地南下。咱们出宫那天还可以多放出去几辆马车,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去,就跟天工阁新研制出来的烟雾弹一样,看谁找得着咱们。”
钟离婉听得眼睛一亮,笑着拉他的耳朵,不吝夸奖:“行啊你,不愧是行军打仗的,兵法信手拈来呀。”
细节还需删减,但大体上确实可以这么办。
久居深宫,总有处理不完的政务,偶尔忙里偷闲也有找不尽的乐子,倒是不觉烦闷。只是难得今年年景好,诸事顺遂,她也能丢得开手。趁此机会出去逛一圈,见见不一样的风景,也是极好的。
谢南岳高兴地眯眼,对她的夸赞坦然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