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算账(2/2)
三个月前刚生下一子,也是他王阳云的唯一孙子。
进门以后,王阳云也不看旁人,眼睛眨也不眨地,就盯着最角落站着的儿媳手中抱着的孩子瞧。
“爹?怎么了?钟离婉那女人又在耍什么花招?”
王阳云仿佛没听见他说话,更是一眼都不看他,自顾自地朝儿媳伸出手,要抱孩子。
后者一脸平静地将孩子递了过去。
不过三个月大的孩子正是爱睡的时候,大人之间这一番动作,他毫无所觉,兀自睡得香甜。
王阳云看着看着,微微笑了一下,才将孩子还了回去,冷静地向其他人宣布:“西北军解散了,收拾东西,五天后返回金陵城。”
“什么?!”王玉成不敢置信地重复,旋即气不打一处来:“这女人怎么敢的?她真以为北边那群蛮夷已经被她用手段折服,往后再不会反叛了?真以为自个儿的皇位坐稳了,可以过河拆桥了?”
王阳云的回答是反手一巴掌,响亮又干脆:“小声点儿!吵醒了老子的孙子,我拿你是问!”
王玉成捂着脸,还是一脸不服气。
但王阳云没再理他,环视一圈,他后来新纳的两个小妾都在此处,正妻刘氏依旧在后院破屋里关着。
他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
刘氏也曾是他费尽心机求娶来的正妻。
他幼时便丧母,跟着身为副将的父亲从小在边关长大。一满十五岁,便进了军中,在父亲麾下做了个百夫长。
后来凭借自身能力立下赫赫战功,一步一步走到高位。
仍旧深受世家文人的轻视。
那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酸儒总在他背后笑他是目不识丁的莽夫。
他深感耻辱,立誓成家以后,要生个儿子,让他从小文武双全,长大后继承自己的一切。
便看中了七品县令之女,却能识字算账的刘氏。不顾父亲阻拦,非要求娶。
他的想法很简单,要想生下聪明的孩子,那母亲也不能是蠢人!
父亲为他看中的也都是武将之后,身体壮实又如何,胸无点墨,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娶来何用?
婚后有许多年,他与刘氏也算琴瑟合鸣,蜜里调油。
儿子玉成与女儿蕙兰都是聪慧的孩子,自小由他亲自开蒙,读书识字算账,学什么都快。
可他千算万算,独独忘记了一句话——
慈母多败儿!
他常年在军中,即使偶有应酬,也多是逢场作戏,再如何喜欢,也从未想过要聘什么美妾回来给刘氏添堵。
一双儿女的教养,也都由刘氏说了算。
那妇人枉读了数年书,只晓得告诉儿女他这个爹是如何步步高升,为朝廷日渐倚重,他们又是嫡子嫡女之类的话,旁的东西,如人情世故,却是一样也没教。
硬生生地将他一双儿女给养歪了!
儿子王玉成狂妄自大,一再不分轻重缓急,又心比天高,以为只要有他这个坐拥十万大军的老爹在,普天之下没有他不敢惹的人和事。目光短浅到极致,总在不少关键时刻掉链子,拖他后腿。
女儿王蕙兰天真愚蠢,为了所谓情爱险些将全家性命都给断送,至今还下落不明,不知是否死在了北梁。
刘氏因为养出这样一双儿女被自己彻底嫌弃,知道自己想趁年轻力壮,纳美妾再生孩子以后,毫不犹豫给自己下药,断了他生育能力。
呵。
王阳云极其敷衍地回想了一下,发觉此生到了眼下,这府中,除了三月大的孙儿,再无值得他多做谋划之人。
他于是又下令:“收拾东西,五日后出发。”
就打算离开。
王玉成不甘心:“父亲,你认真的?你真准备束手就擒?咱们尚在此处,有十万兵马在手,钟离婉就敢对咱们下手,若回了金陵城,在她的地盘上,她若是想对咱们做些什么,不是更易如反掌了吗?”
王阳云嗤笑一声,讥讽开口:“你能想到的事,我会想不到?她为何敢下令解散西北军?因为北梁早已被大越吞并,世间既然再无北梁,清北关这所谓的边境屏障,也再无必要存在。她这道旨意,合情合理。我若不接,就说明我有不臣之心。”
“你想说干脆起兵反她?”王阳云又笑,只是笑容多少带了一丝悲壮:“凭什么反?她可是不惜牺牲婚嫁来换取天下太平的女帝钟离婉。她这些年来所做一切都是为让天下兵戈不再,百姓安居。她爱民如子,占尽天下民心,是千古明君。我们为何反她?又如何能反?你信不信,你都不必有多余动作,只要出去喊一声,要将士们随你杀到金陵,叛出大越,与女帝为敌,他们就敢一拥而上,将你五花大绑送去金陵城,在女帝面前,千刀万剐来谢罪?”
王玉成听得嘴唇微微颤动,双眼也透露出一丝震惊:“她,她已做到这种地步了吗?”
久远的记忆重现,当初在宣政殿中那女人楚楚可怜的模样仍在眼前。
如今,她甚至不用再动任何谋略,只一道旨意,就能逼得他们父子,再无退路了吗?
王阳云同样想到了数年前皇城中那场鲜血淋漓,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晚宴。
原来与虎谋皮的人,是自己。
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即意味深长地吩咐:“准备东西吧,也许到了金陵城,众目睽睽之下,咱们反而能安然无恙。”
毕竟于世人而言,他这个怀化大将军还算与国有功,对女帝忠肝义胆的纯臣。
只要以后夹起尾巴,做温顺样,想来是不会得女帝明目张胆对付的。
唯一要小心的,是回金陵城的这一路。
若女帝真不想与他们善了,只有可能在半路动手。
王阳云叹息着往书房走去。
他得仔细筹谋筹谋,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保住孙儿的性命。
王玉成见状却不依不饶地跟了上去,进到书房之后,将门紧紧关上,又遣走了所有仆从,确信隔墙无耳以后,才道:“父亲可是在头疼女地是否会派人在半路上暗杀我们?”
王阳云懒懒擡眼,斜睨着他,颇有些欣慰道:“难得你还能想到此处。”
“您这话说的,儿子又不是一无是处的人。”王玉成先是顺水推舟打了个哈哈,随后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地说:“爹,你怎么忘了,咱们手上也不是毫无反击之力。”
王阳云挑眉,静候下文。
“她这皇位是怎么得来的,再没有比你我更清楚的人了。”王玉成森然道:“爱民如子、占尽天下民心的女帝?倘若叫这些百姓知道,这位女帝为了权力,一手策划了宫变,害死了无数皇亲国戚与朝廷要员。更是亲手杀害了她的嫡母呢?他们还会将她奉若神明,对她爱戴有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