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金陵(2/2)
“那现在怎么办?不打仗的话,难道还要和五年前一样,年年上供,与他们议和,继续用咱们拿命换来的皮子,求着他们与他们贸易,换他们安安生生在家里织出来的土布,舒舒服服种出来的粮食?”
他不满地问。
一说到粮食,便想到了那据说亩产千斤的粮种,方实觉得自己又要红眼了。
“既然是交易,当然是各取所需。”谢南岳回答:“南越人有咱们眼红的东西,咱们就没有他们心心念念的东西了吗?谁说要上供,谁说要低声下气?我又不是谢柏那软骨头!”
说完这话,方实脸色瞬间舒缓。
他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老大,您嘴上说不通政务,可还是比咱们一群大老粗脑子好使,您就别藏着掖着了,有什么打算,一口气给兄弟说明白了吧。”
“这算什么政务,一点子盘算而已,行军打仗不也要探清对方虚实再定战策?”谢南岳也没想打什么哑谜:“我的打算很简单,和南越的女帝谈谈合作,她不是有钱有粮?而我们大梁最拿得出手的,不是铁器骏马,而是大梁铁骑。”
“与其让她每年花那样多的银钱养一个王阳云和那还不算完全忠于她的十万西北军,不如把粮食和钱都给咱们,让咱们帮她将摆平王阳云,收服西北军。”
他说完这话以后,方实再次陷入沉默,一头雾水。
“老大,你说的这些话,我怎么每个字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又听不懂了呢?”他问:
“我也巴不得王阳云那老小子死无葬身之地,可不得不说,这老小子算是他们南越人里少数会领兵打仗的真爷们了,过去这十年,要不是有他死守清北关,咱们大梁铁骑早过河来了。南越女帝能舍得杀他?”
“王阳云若是忠臣,她自然舍不得,可这老小子却惦记着给她添堵,让她坐不稳江山,恨不得她从那个皇位上跌下来,你说她舍不舍得?”谢南岳喝了一口随身携带的马奶酒,别有深意地问。
方实回答不上来,他对这种弯弯绕绕的谋算十分陌生。
谢南岳只好说得更加具体一些:
“她要是舍不得,只能是因为还没找到能替代王阳云,替她戍守边关的将才。只能是因为还不能失去王阳云这块横在南越与咱们大梁之间的屏障。那就说明南越还没准备和咱们再度开战,说明咱们甚至不用扯上王阳云,一样能和她谈生意,说不定还能多要些好处。”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眯起眼,笑得阳光灿烂。
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可她要是舍得的话……说明她不但找到了能替代王阳云的将才,还准备好了与咱们大梁开战。这样的南越,咱们就更惹不起了。”
“为什么?”方实反应过来了:“她准备与否,有什么要紧?难道咱们还怕了她?”
“因为她绝不会打无把握之仗。”谢南岳一脸忌惮:“她要是敢开战,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咱们未必讨得了好。所以咱们这次去金陵城,一是为了谈生意,二就是为了探听她的虚实。”
方实又被他说的话弄得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
听不懂,太难了!
看着这样的他,谢南岳便联想到了大梁的处境,瞬间就觉得头开始疼了。
一群兄弟里,方实还算是机灵的呢,剩下那群家伙,若是在此听了自己这番话,估计也要露出这般云里雾里的表情。
哎!
还是那句话,大梁不缺武将,少的是智囊;
大梁人不畏死,却不知活。
同样一番话,他临出发前就与印庆说过,那老头子的脑袋可比这些家伙灵光多了,许多细节也都是他完善的。
可惜这样的智囊,整个大梁就出了这么一个,又年事已高,只能镇守后方。
若是再多一个,哪怕只一个,都不用他这个皇帝大老远地乔装打扮成使臣,亲自跑来南越了。
哎!
与孤军动脑的谢南岳不同,皇城中,宣政殿里,钟离婉与汤法,周文又聚在了一块儿,商谈的,正是大梁使人来求和一事。
“上元夜前来的消息,朕不愿叨扰你们陪伴家人,故而没派人打搅。朕已下令,准许北梁使臣入关,眼下他们应当已经过河了。”
钟离婉解释:“不曾想北梁新帝竟是个人物。朕本以为他只是一介莽夫,善征伐,却不通政务。况且当初谢柏自知不是他对手,时日无多,便夜夜笙歌,肆意享乐,北梁都城与皇城中称得上是贵重的东西,他能用则用,不能用便损毁。总之留给谢南岳的,与其说是皇位,不如说是一个烂到了极点的烂摊子。”
“朕本以为至少要三年时间,北梁才能缓过气来挥师南下,却不想他这么快就有所动作。”
钟离婉于是又让他们看了王阳云的奏报,将北梁军求和之前,还不忘到王阳云老巢闹了一通的事,告知二人。
才继续说:“用的,还是这样出其不意的手段。可见此人并不能用常理论之。朕同意放他们进关,就是想看看,他究竟想用何等条件说服我们与他联手,又能给出什么样的好处……也顺便探一探这位战神皇帝的虚实。”
汤法与周文听了,纷纷点头。
汤法更是说:“陛下考虑得对,北梁立国要比咱们大越晚上百年,国力不盛,却因士卒骁勇善战,一直是咱们的心腹大患。我大越每代国君,都要与北梁或议和,或为敌,反复较量数十载,始终难分胜负。早些摸清这位新帝的底细,于长远来看,对我们只有好处。”
钟离婉也点头:“就目前看来,谢南岳粗中有细。他派人攻城,夺走了大半粮食,烧毁了剩下的粮仓,可除了几十守卫,并未造下其他杀孽,更不曾搅扰百姓,还算知道分寸。”
这些天来她陆陆续续收到蛰伏在西北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知道了更多关于那天晚上的细节。
对于那些守卫的折损她虽然感到遗憾,但在西北百姓看来,此事分明是王玉成的过错更大。王阳云虽打了他五十军杖,并处置了与其狼狈为奸的副将一家,却不曾革除他的职务,因此在军民心中留下了疙瘩。
这是王阳云的隐患,却是她钟离婉的机会。
床弩与黑-~火-~药的研制成功,代表着她名下军队的战力突飞猛进。
一旦开战,这些威力巨大且从未现过世的武器,必将予以敌军迎头痛击。
可王阳云名下那十万大军,虽是他一手带出,却更是大越子民,吃的是她这位君主的粮,穿的,也是她这位君主赐的衣。
若能不费一兵一卒便将其兵权收回,得到这十万大军效力,于公于私,对她的好处都更大。
汤法有些意外:“陛下以为,北梁真想与咱们联手,先除掉王阳云?”
“有何不可呢?”钟离婉笑着回答:“老师你方才也说了,北梁与我大越这些年来,或议和,或为敌,关系从来不曾稳固,因为我们双方,都不曾有任何一方强大到完全吞并另外一方的地步。”
“而如今北梁国力大损,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想要与我们议和,争取时间,也在情理之中。至于王阳云,他杀了他们德高望重的太子,间接导致了北梁长达数年的内乱,北梁对王阳云必然恨之入骨。”
“虽不知他们从何处得知,朕与王阳云一样水火不容,但既然他们敢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来,以王阳云性命当作议和条件,抑或是诚意,虽然大胆,却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而朕,若能兵不血刃拿回西北,与那十万大军,也是极好的。”
更重要的是名正言顺。
只要这北梁使臣开出的条件合适,她一定会答应这个交易。
“陛下就不怕引狼入室?”周文忽然问:“北梁新帝这般敢想敢做,像您说的,说明他有勇有谋,不可小觑。万一他借咱们的手除掉王阳云以后,立刻翻脸,将西北收入囊中,并将这笔交易透露出去……通敌,陷害忠臣于不义,这样的帽子一旦扣下来,对您而言,将是遗臭万年的污点。”
“朕明白,所以朕不会给他们任何信物。”钟离婉早已想到了这一点:“朕能给他们的,只有议和后的物资。至于西北,他们要是翻脸,那就翻脸好了,如此便能做实是他们北梁毁约,进攻我大越,我自当派兵前往镇压,顺理成章地反击回去。也正好试试天工阁新研制出来的成果,及萧老千辛万苦带出来的府兵之能。”
周文很快反应过来:“陛下说得是。”
不论是粮草还是军需,亦或是秘密武器,眼下大越都有。不但已经做妥了开战的准备,还有不少胜算。只是不论对北梁还是王阳云,钟离婉都不能主动挑事。
对北梁开战,则容易陷入王阳云与世家的夹击。
对王阳云动手,等同于忘恩负义,也会被世家用名声舆论攻击,都得不偿失。
但若是后手就不一样了。
师出有名,名正言顺。
“此时说这些言之尚早。”汤法笑着道:“一切,等接见过北梁使臣,听完他们的条件,再做决定也不迟。”
“老师说的是。”
……
离了蜀中城,谢南岳一行人快马加鞭,不过十日便到了金陵城脚下。
高大巍峨的城门已让他们感慨不已,等进了城中,看着那铺了石板的广阔路面,两边全是酒楼商铺,感受着往来人流如织的盛况,众人再次开了眼界。
同样是国都,比起他们那灰扑扑的玄宇城,金陵城就如同名字一般,仿佛镀了层金似的,光鲜亮丽,雍容华贵。
“请先跟在下去驿馆落脚,在下已经命人给诸位准备了热水饭菜,等诸位休息过后,在下再带诸位贵客出去好好逛逛。咱们这金陵城,旁的没有,就是好吃好玩的极多。”负责来接应他们的鸿胪寺官员笑着招呼。
“有劳。”谢南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