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星捧月(2/2)
印庆在心中责怪地说。
可心里又忍不住盘算,南越女帝登基五年,显露的才干却不输给任何男儿。
在她的治理下,南越国力日渐强盛。
这般能治国安邦的奇女子,怎就不能生在他们大梁呢?
若能聘为皇后摄政,再有战无不胜的新帝,大梁必将大出于天下。
哎!
只可惜,这样的女子,却生在了大越皇室,做了女帝。
那群南越人,真他娘的好命!
——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又到了大年三十。
只因钟离婉还在那七年孝期当中,是以皇城里依旧不能张灯结彩,喜庆太过。
可永乐殿的人,仍旧是使劲了浑身解数,在不逾矩的前提下,将殿中各处装扮一新,装扮出了年味儿。
今年又是一丰年,各处上供税银比起去年,又翻了一倍,国库丰盈,钟离婉身为皇帝,她的私库也被塞得满满当当。
所谓七年孝期,不过众所周知的骗人骗己,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何况皇城如今就是她一人的地盘,她只要不在明面上办歌舞,设酒宴,醉生梦死,就都算规矩。
便大手一挥,给整座皇城的人,内侍宫女,管事姑姑,和当值的禁卫军,都塞了厚厚的红封。
众人眉开眼笑,上下一片喜乐融融。
用过年夜饭之后,永乐殿诸人便打算齐齐去御花园中赏雪赏烟花,可钟离婉却叫住隐二,正襟危坐地命其上前听赏。
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的隐二难掩激动地双膝跪地,就听钟离婉语带笑意地说:
“这次床弩研制成功,你功不可没。朕特许你恢复祖姓原名,年后正式进入天工阁效力。若能再立下旁的功劳,便准你恢复良籍,再授你正职,许你入朝为官。”
隐二竭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心底翻涌的情绪,他使劲地眨了眨眼,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退,发自内心地叩了三个响头:“奴才,叩谢陛下恩典。”
“起来吧。”钟离婉笑着示意小安子将早已备好的圣旨递过去:“旨意已经拟好,姓名一栏还是空的,你回去以后,自个儿添上,年后初八便能进天工阁了。”
隐二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圣旨,这是他的父母长辈等了一世都不曾等到的。
他吸了吸鼻子,再次叩首:“奴才既然做了暗卫,所有的前尘往事,就该忘得干干净净。如今能得陛下厚待,允许奴才恢复祖姓已是隆恩,奴才不敢再奢望其他……奴才此生,不论死活,不论走到何等位置,都只会是陛下您一人的奴才,所以奴才斗胆,请陛下赐名。”
钟离婉眉梢微不可见地一挑。
不得不说,隐二这般谦恭的姿态,让她很是受用。
这人确实有大才,能为她所用。但她敢将他从一见不得光的暗卫,提拔到人前来,甚至许下将来他再度立功,便让他入仕为官的诺言,却也是一场豪赌。
毕竟这些人跟在她身边的日子最久,对于她的一些事,也知道得最多。
就像曾经的张皇后用艾云的命,来教导钟离初,御下之道一样。
贸贸然将这等心腹放离,对上位者而言,决称不上是明智之举。
所以她的手中,总是要收着一根线的。
却没想到隐二也对此事心知肚明,所以自觉自愿地表忠心来了。
“你祖姓为何?”掩下思绪,她轻笑着问。
“回陛下,姓苏。”
“苏……朕手下这帮人里,你是第一个敢毛遂自荐的,想来你已有这念头多时,却按捺得住,只等最适合的时机才与朕说,可谓胆大心细。朕便赐你一个慎字,望你以后,继续这般小心谨慎”
她笑得温柔,却也别有深意:“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
“苏慎,谢陛下赐名。”
一番熟悉的恩威并施之后,钟离婉笑着摆了摆手,看了一眼他身侧的隐一,又想到了院中其他暗卫,心中一动。
“你都改了名了,其他人自然也不能落下。毕竟琉璃一来,朕就给她取了这好听的新名。原先想着,你们一群大老爷们五大三粗的,排个一二三四也没什么。如今没了这小子,只留一三四,倒更显得朕偏心了,也罢,索性都给你们改了,可好?”
其余几个暗卫半跪在地:“奴才们叩谢陛下恩典。”
钟离婉便按顺序,给他们取了名字。
隐一武艺最是出众,才智不输苏慎,却不喜欢显山露水太过,可但凡吩咐他去办的事,总是完成得最为妥善,让她不必再操心。
他是钟离婉最赏识的暗卫,赐名夜独,取其独一无二之意;
隐三生得剑眉星目,平日里在这永乐殿中,最得宫女们青眼,钟离婉便兴味盎然地赐他星朗之名。
隐四老成持重,执行任务时一丝不茍,却也因为不知变通,所以在武艺和才智上,被其他三人压制,只能排名第四,钟离婉便赐名守阳;
“开春应当还有一批人送来,到时观其品行,再选好名。”
说完这话,钟离婉丢掉手中狼毫,兴致勃勃地起身。“走,该放烟花了,去看看。”
床弩解决了,□□的研究也有了质的飞跃,萧易刚与她夸下海口,有了这些东西,不论是王阳云还是凶狠如虎狼的北梁军,他都有一战之力,甚至还有,一半以上的胜算。
心口盘桓了月余的大石终于落下,这个年,钟离婉过得自然开心。
庭院中,众人听着她那银铃般畅快的笑声,也纷纷松了口气。
在这宫中,唯有陛下心里痛快了,他们的日子才有指望。
夜间守岁,钟离婉又在守到一半的时候,悄然入了梦乡,众人事先就得了吩咐,若她睡着了,他们便也可自行散去。
隐二,不,苏慎回到下榻的房中,取出先前得到的圣旨,取出纸笔,在圣旨上,慎之又慎地写下了自己新得的名字。
随后便呆若木鸡地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字迹干透,眼眶也变得湿润通红。
在他身后,一并回房来的夜独见证了全程,颇有些感慨地按上他的肩头:
“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他们若泉下有知,只会以你为傲。”
苏慎连忙的拭去眼角泪珠,又恢复了生气:“一时感慨,让大哥见笑了。”
他将那圣旨收了起来,妥帖藏好。
“时也命也。”他叹息一声:“自从爷爷那辈落了难,入了贱籍。我父母叔伯们想尽了各种办法,甚至搭上了自己,也没能脱籍。他们遇难时,我也不过五岁大,要不是记事早,只怕是连自己这一脉姓氏都要忘记的。”
被张家人捡回去以后,为了活命,他只能让自己隐藏在黑暗中。如他们所教导的那样,忘记来处,只当过去的自己已死,竭尽全力为了明天而活。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孰料还能让他遇到这样一位心胸宽广,喜欢不按常理出牌的陛下呢?
“大哥,我记得,你对领兵打仗极其有天赋,想来陛下再过不久,就会对王阳云出手,到时,陛下极有可能会派萧家人去接手西北,府兵属的位置就空了,你要不要……”
张家选拔暗卫的方式极其残酷冷血,他们都是刀尖舔血才活下来的,手上更沾染了不少同袍的性命。
可他与隐一,不,夜独却不同。
在被张家人带走之前,他们就已相识,还曾一起流浪过,是进入那神秘地方以后,聪明的两人预先看破了那可怕的规则,便假装是陌生人,表面上冷淡处着,暗地里却彼此相助,一路过关斩将,直至得了第一第二名,被送到钟离婉身边来。
“我就算了。”夜独漆黑的瞳孔流露一丝笑意:“天下能人异士层出不穷,她早晚会遇到合适的武将。再者说了,我又不像你,我自幼就没了父母,不知根,不知底,没有什么过去的家族荣光要复,要权势有什么用?累得慌。”
“大哥还是没有什么想要的?”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没有。”
“可惜了大哥你这一身本事,如明珠蒙尘。”
“不会是蒙尘。”
他不容置疑地说,却没有再多解释什么。
“夜深了,早些睡。”
苏慎察觉到他有一丝不对劲,但也知道夜独这人嘴巴严实得很,打定主意不说出来的事,谁都不能让他改变主意,便放弃追根究底,乖乖去洗漱睡觉。
夜独这才踱步至窗前,望着那浩瀚夜空中,被无数星辰围绕的清冷弯月,想到那位旷古绝今的奇女子,眼中满是温柔。
位高权重又如何,朝中有真才实学的人多了去了。
按照她与周文如今的谋划,不久以后,天下饱学之士,有八成都会被她纳入羽翼之下,供她驱使,为她效命。
却不是谁都有资格,能站在她身边最近的位置,时时刻刻护她周全的……
她要护这天下,就如那皓月映照众生。
他就用这一身本事护着她,一如那虔诚追随的星辰。
怎能是蒙尘?
这是他的荣幸,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