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之喜（2/2）
正要将人赶走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低沉苍老，让他头皮发麻的声音：
“在下就是萧易，不知姑娘有何赐教？”
萧鼎浑身气焰登时消散，僵硬地回身，看向来人，乖乖地喊：“爷爷，您怎么来了。”
年逾花甲依然眼神清明，腰板笔直，不说话就自有一股气势的萧易淡淡地瞪了一眼自家孙儿。
“我要是不来，也不知道你有这样独特的待客之道。自己滚去祠堂，跪三个时辰。”
萧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颇为难堪地用余光瞥了一眼钟离婉，却不料后者神色如常，看也不看他，一副他是好是歹都与她无关的模样。
他更气不过了，想也不想地开口：“爷爷，这不是贵客，这女人就是害了周大哥和嫂子的钟离婉，她城府可深了，如今到咱们家来，还不知道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您可千万不能让她进门，省得被她那些花言巧语骗了！”
“闭嘴！”萧易看着他，眼中划过一丝明显到极致的失望。“滚去祠堂，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
被自家爷爷彻底下了面子，还是在钟离婉面前，萧鼎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地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只是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爷爷，你会后悔的！”
萧易无奈地摇了摇头，对钟离婉叹道：“让陛下看笑话了，萧家，教子无方。”
身份被老者一语点破，钟离婉并不觉得惊讶，适才萧鼎那莽撞的傻子直呼自己姓名，而这天下不知国君姓名的小民虽有许多，但萧家毕竟是世族，哪怕隐居在这山野之中，也一定会关注天下大势，朝堂起伏。
更不会不知道钟离婉三个字的意义。
“萧老客气了，我与令孙也算是旧相识，对他秉性略知一二。方才那些，不过是熟人间的玩笑话，我不会当真的，您也不必往心里去。”
见萧易对自己的态度总算是尊重的，钟离婉又看到了一丝希望，便笑着说道。
她也不啰嗦，让小黎从行李中翻出一封书信来，亲自上前，双手拿到萧易面前。
“这是老师汤法让我转交给您的。”
萧易这才抱拳施礼，却没接信，而是侧身让出通道，谦恭道：“陛下远道而来，还请进屋，喝杯茶水。”
这是要细聊的意思了。
钟离婉轻轻一笑，接受了他释放出的善意。
虽身在小村庄中，半隐于山林之间，但萧家院落仍旧建得极有气势，少说也有七进大。
更有少数仆从来往忙碌，看他们打扮也都很体面，行事说话更是极有分寸，想来并非和周文家的何大娘一样，是从本地雇佣来的帮佣，而是有身契的，萧家世仆。
这也算是钟离婉第一次到所谓的世族家中。
自己的老师汤法并不算。
因为汤老虽也是世族之后，但只是旁系庶子，家境也不算优渥。
只因自身才学出众，得了族叔青眼，才得以入仕，从八品小官做起，一步步地走到了今天。
再加上他生性正直，虽然心中也只认定唯有世家子能做官做事，家学渊源更是重要。但他为官后，却不屑于任人唯亲这般做法。
他步步高升以后，因拒绝帮衬汤家嫡系中没有真才实学之人，而被家族冷眼相待。
独自开府时，家中下人都是现买的，而非族中送来的世仆。
故而，也没有萧家这种，处处都是礼仪规矩的样子。
钟离婉一路行来，一路留心，渐渐明白了什么叫做，世家之风。
萧易带着她来到主厅，请她上坐之后，才挽起长袍，跪了下去，行了大礼。
“萧家萧易，叩见吾皇，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老快快起身吧。”
钟离婉并未躲闪，理直气壮地受了全礼之后，才微笑着，低身扶他起来。
萧易却推辞，依旧跪在地上，只是背脊依然挺直。
“在下日前已收到族侄萧何与汤老的书信，知道陛下所为何来。陛下一国之君，万金之躯，却肯光临寒舍，赐我萧家如此荣宠，萧易感激不尽。然我这一支隐世多年，虽从不敢怠慢对后代子孙的教导，但，战场厮杀并非儿戏，若人人只读兵书便能左右一场兵戈的胜败，就不会有昔日赵括的纸上谈兵了。”
钟离婉看向这位老者的目光终于有所不同。
若说先前还有些漫不经心，对萧家人是得之也可，失之也可的平常心，眼下她忽然觉得，或许这家人，真可助她良多。
毕竟她人都来了，有汤法和萧家嫡系的背书，只要萧易能点头，她定会赐萧家人官职与权柄。
萧家嫡系是登过至高山巅，后来受了无妄之灾，才跌落谷底的。
也是因为这样的落差，才会对她如此新君没什么指望。
但萧易这一系，已藏于乡野多年，即便吃穿用度在小民中称得上是极好的，可比起嫡系那等名扬天下，他们还是不显。
眼下一飞冲天，彻底改换门庭的机会她已亲自送上门来，萧易却能坐得住，还能这般冷静自持，甚至半贬低地谈论自家不足。
是个人物。
都说有才之人必有其傲骨。
可比起傲骨铮铮的有才之辈，她更喜欢有自知之明的人。
一直都更喜欢。
人有自知之明，当必须要达到某个看起来高不可攀的目标时，行事必定更为妥帖，更加谨慎小心，赢面也就更大。
“那萧老是想要拒绝朕？与萧何一系那般，继续归隐山林？”她顺着萧易的话，徐徐问道。
“陛下容禀。”只听萧易继续说道：“若说不愿，那定是假话，我辈自幼习武练功，研读兵法，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上战场，建功立业吗？”
他露出一丝浅笑，双眸明亮有神，坦然自若地说：“老头子我年纪是大了，可我还有些儿孙，正值热血的年纪，若能得此机会，上阵杀敌，也不枉他们生在我萧家一世。”
“只是老头子这人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陛下若要用人，我萧家义不容辞。但请让我萧家人从低做起，一步步来。”
“这有何难？”钟离婉丝毫没有迟疑。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萧易这人真是对极了她的胃口。
她有种直觉，若今日争取不到萧易这员大将，她将后悔终生。
“上天厚爱，自朕登位起，边境异族虽有些动静，却也还算太平。唯有各府府兵，仍是一盘散沙。朕想请萧老担任兵部侍郎，兼府兵属总令，替朕带出一支可随时支援各处的强军来，如何？”
萧易闻言，老脸上划过一丝喜色。“多谢陛下！”
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定下，不止要归功于萧易的坦诚，和以退为进。
钟离婉的魄力也功不可没。
萧易起身的时候，对钟离婉的态度又是一变。
更加恭敬，更加谦逊。
“陛下远道而来，想必多有乏累，不如在老头子府中住上几日，休息一番？等萧某将此地之事安排妥当了，再与陛下一同回金陵。如此，一路上还能保护陛下安危。”
“平头村虽是小村落，可风景如画，颇有几分野趣，萧某让几个不争气的孙儿带着陛下四处看看？”
钟离婉一顿，这可提醒到她了。
“倒也不必，一路行来该看的风景都看到了，是时候回转，免得多生事端。话说回来，萧老有几个儿孙呐？”
“不才，三个儿子，五个孙儿，另有三个孙女。”
“儿孙满堂，萧老好福气。”钟离婉轻轻夸赞了一句：“不知诸君武艺如何，先前那位萧鼎萧公子，排名几何？其他公子武艺比起他来，又如何？”
一连问了许多问题，萧易不由得擡眼看了看她，见她神色如常，不像记恨萧鼎的模样，而是纯粹好奇。
心中想到汤老给他的信里所说，这位女帝陛下心胸宽广，并非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之人。
这才放下心来，坦然回答：“鼎儿是我那三子的长子，更是独子。不怎么通文墨，却生得一副好骨骼，天生就是个练武的好料子，他的武艺，是兄弟几个里最好的。可惜生性顽劣跳脱，行事不羁如风，十六岁时便独自离家，做了游侠，常年不着家。”
说起这个孙儿，萧易一脸喜爱，语气却不乏惋惜：
“若是上了战场，凭他神勇，做一先锋绰绰有余，心性却如孩童，不知轻重，当不得大将。”
钟离婉不禁点头：“萧老慧眼。”
能这样犀利地点评自己最喜爱的孙儿，除了大公无私，还要心肠磊落。
更难得的是，他把话说得如此直白，摆明了不会重用萧鼎，哪怕这人武艺出众。
这更与钟离婉的打算不谋而合。
她对萧易更加放心满意了。
却听自窗外传来一道不满的冷哼。
萧易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台，怒骂：“滚！去祠堂给老子等着，今天不打你三十板，老子跟你姓！”
屋外那人脚步重重地离去，发完火的萧易转身，对上钟离婉忍俊不禁的样子，才面露一丝尴尬。
“教孙不严，让陛下见笑了。”
“无碍。”钟离婉安抚地道，萧鼎那人的不靠谱，她早有体会，懒得追究。“那，其他几位公子呢？”
萧易露出笑容：“萧某膝下三子，次子自幼体弱，只能从文，育有二子一女，心思也不在此处；三子不学无术，当不得大任。幸好有长子萧明，沉稳持重，膝下两个孩子，也都是好苗子，只要多多历练，想来不会差到哪去！”
这就是四个，若都能用，也不算少了。
钟离婉微笑着点点头。
“那朕，就在金陵城，等着萧老带他们来。”
说着便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