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非非(2/2)
这就是她眼下最真实的状态,她并不想隐瞒什么。
虽是来求和,但她不打算再示弱,也不打算,打从一开始就让自己落入欠债之人的位置。
周文清楚地领会到了钟离婉特地想要传达的信息。
神色却不曾有变。
过去三年之久,他多少能够理解她当时处境之艰难,她的身不由己。
可对她如此坚定不移地在权势与他们的情谊之间选择了前者的做法,他还是难以接受,难以释怀。
“兄长,还记得上元节那晚你问我的那句话吗?”
她突然问,可并没打算真的等到周文回想起来,便自顾自地道:“你告诉我,君临天下这条路很长,走得越远,路就越窄,容不得太多人并肩而行。你又问我,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时,我会如何选择?是留住至亲挚爱,还是留住权柄?”
周文心中一动,有些意外她与自己竟又一次,想到了一处。
鱼与熊掌,是他提出的比喻。
那时说的是张皇后与张家兄弟之间的事。
当初张家对皇位已势在必得,但在继承人选上,兄妹几个的决定却背道而驰。
张家兄弟是想让张皇后在娘家侄儿里选一个孩子过继,扶其上位,如此,这江山当顺理成章被张家收入囊中。
可张皇后却被周文的那篇《女帝传奇》打动,跃跃欲试地想让自己的独生女儿钟离初,做古往今来第一女帝。
唯有如此,她才能继续高高在上,做摄政太后,大权在握。
事关至尊之位,即便是至亲之间,也难免意见不合,生出争夺之心,生出嫌隙。
母亲去世后,钟离婉被张皇后弄到身边,隐姓埋名充当走狗,替张皇后去办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
她很清楚,张皇后最终之所以能够说动张家兄弟参与谋逆,是因为那女人根本是在糊弄。
她假意答应张家人过继张家子孙,实则早就打算在事成之后,用铁血手段过河拆桥,故弄玄虚地用高僧、天意,正统之说,在最后关头反水,出其不意地推钟离初上位。
到时,万事皆已尘埃落定,张家人再如何不忿,也只能接受现实。
也就是说,在这两个选项中,张皇后最终其实是选了女儿,选了权柄,而弃了母家。
那会儿的周文是众所周知的驸马爷人选,亦是推钟离初登基即位最坚定的支持者,深得张皇后信任,自然也知道她的打算。
没想到的是,钟离婉亦是作了相同的抉择。
在权柄与亲友间,择了前者,弃了……他与初儿。
这才是他耿耿于怀多年的事。
“那我当初的答案,兄长还记得么?”
钟离婉又问,这一次,她可以等得久了一些,想让周文自己想起来。
周文心中又是一动,他想起来了——
【世上总该有两全之法。既然权力至高无上,无所不能。那人为何不能用这样的权力,去护住至亲至爱之人?】
“这就是你的两全之法?”他满脸复杂地问。
“至少,我保住了你们。”钟离婉风轻云淡地说。“我还是当初那个答案。人总要先强大己身,才有资格去庇佑他人。但扪心自问,兄长,若当初坐上这个位置的是姐姐,或是旁的什么人,你们,能保住我吗?”
周文心头一震,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心底防线又忍不住松动了一丝。
【对寻常人而言,鱼与熊掌或许不可兼得。可对手握大权者而言,所谓选择,不过先后次序而已。】
这是她曾经回答的下半句。
倘若当初一切如他所谋划,坐上皇位的是初儿,真正大权在握,说话能算话的人,会是他与初儿吗?
不。
周文很清楚,钟离婉也很清楚。
那会儿要是成功了,真正说了能算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张皇后。
他与钟离初始终要在张皇后手下俯首,是无法护住钟离婉的。
毕竟他们那会儿连她人都找不着,谈何保护?
周文有些心虚,目光开始躲避,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回复。
可钟离婉本就没想要他的任何答案,只要他露出如此神色,她便知道,自己成功了一半。
无声地笑了笑,她又说:
“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但我始终当她是姐姐。而你,本该随她喊你一声姐夫,可在我看来,你更是我的老师。权衡之下,我便唤你一声兄长。”
“兄长,如今我这皇位多少算是坐稳了,你可愿意回来,随我入朝堂,将你毕生所学,用到实处?”
知她上门时就想到她此来必有所求,但当她如实将目的说出口后,周文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你要我随你回去,继续入朝为官?”他狐疑地反问:“你可别忘了,我当年算是张皇后旧人,我还娶了你姐姐,若我回了金陵城,必然不会将她一人丢在老家。”
“我自是不会叫你们夫妻二人分居两地。”钟离婉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笑道:“既然下定决心请兄长随我回去,自然也是请姐姐回去的意思。当然,她的身份,只能是兄长你的夫人……我自然,也做好了护住你们的准备。”
周文却有些犹豫,没有立即表态。
钟离婉就知道,他终究是放不下那一屋子奇思妙想,他年少时的一腔抱负的。
便趁热打铁:
“你就甘心自己这一身才华,都付诸东流,消磨于山水之间?兄长,我清楚你的抱负,也知道你的野心。从前,我位卑言轻,自身尚且难保。可眼下,我自问已有了足够的能力,可以给你足够大的权柄,和足够高的身份,让你尽情施展一身所学,让你放手去做你所有想做的事。”
“兄长,你曾说过,若我身为男儿,你定要与我并肩屹立于朝堂之上,与我共治天下,共筑繁华盛世。如今,我虽非男儿,却也能堂堂正正地立于朝中,你呢?倒要退却,就此放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