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家带口(十一)(2/2)
亓渊缓缓睁眼,稚童的面庞尽在咫尺,扎着个朝天辫,脸颊是天生褪不去的绯红,皮肤有些黝黑,牙齿却白到发光。
他穿得短褂单薄,绣花也是没见过的古朴养式,胸前挂着个小铃铛,看起来非常旧,但声音意外的清脆好听。
稚童挤眉弄眼凑到亓渊眼前,几乎要和他脸贴着脸,等了一会儿,似乎觉得他意识清醒了些,把耳熟能详的顺口溜说给他听。
“疯癫少年穿破烂,带个箱子求回生。逢人便问二两话,一问却又三不知。”
“说的就是你吧?”
亓渊抽了抽嘴角,没说话,迷糊双眼默默打量着四周。
稚童将一根医针刺入他的眉心,道:“你是在找那个箱子吗?箱子在我爷爷那里,他在里间那屋。”
亓渊动了动手指想要下炕,奈何全身无力如同瘫痪了一样,不受他的控制。
稚童看出了他的紧张,灵动的眼睛悄悄一转,问:“你那箱子里头,放的可是你的妻?”
一提到姐姐,亓渊立马激动起来,瞪眼过去警告,却见稚童笑眯眯道:“原来哥哥是为心爱之人求怪术啊,我还以为是为满足自己长生不老的愿望呢。天底下还当真有这般痴情人,也算是让我见着一回了。”
稚童去灶上端来一碗汤,待走近后,亓渊才发现这汤颜色黑中发青,难闻至极,他下意识屏住了口鼻的呼吸。
稚童见到他的嫌弃,还故意把碗端近了些,语气刻意道:“你不喝,就没办法活下去。”
亓渊伸头又探一眼,觉得碗里之物太过惨不忍睹,吞咽了下干涩的喉咙,道:“万一、你给、我下毒呢?”
稚童双手环抱,认真品鉴,沉思道:“嗯,声音如同老鸭子一样难听,说话断断续续有口吃,看来嗓子受创严重。”
他睁开眼,又盯着亓渊的眼睛看,一本正经,“眼白带黄生瑕疵,眼神涣散不集中。嗯,多半是个瞎子。”
稚童草草几句就把亓渊的病症说了出来,后者心思沉沉,警惕地盯着他。
“哥哥看我做什么,我和你长得不是一样?有鼻子有眼的。”
“……”
稚童并没有强求亓渊把那碗汤喝下去,而是简单明了地说清其作用,“此汤每日三服,保证哥哥药到病除。”
看着稚童吊儿郎当坐在灶旁,亓渊越觉得他不可信,强忍身体的不适,硬是一句话都没说。
稚童有的是法子治他,过去就要把碗端起来,还道:“哥哥要是不喝,那就给里面那位喝了?”
亓渊刚刚知道稚童的爷爷在里面,一时没搭理,可后来才想起自己的姐姐也在里头,他当场急了,鸭子音受情绪的影响变得凄惨又搞笑。
“给、给我!”
可后面又察觉到不对劲。
亓渊接碗的手顿在半空,冷冷瞪着他。
稚童却没有回答他的疑心,反而把怎么遇见他和救他的经过说了出来。
“哥哥或许该庆幸自己放了自己半身的血,否则我和爷爷也不可能会发现你。”
他对人的血液很敏感,远远就闻到了一丝人的新鲜血息,果断和赶路的爷爷寻着方向来找人。
不找不知道,一找吓一跳。
他们去到那里,看见地上躺着个满身血的少年,已经死了有一阵,而箱子里隐隐的尸味也没有瞒住他的鼻子。
打开一看,竟是个穿着嫁衣的年轻女子,呈蜷缩自抱之态长眠,身上已经长了点点尸斑,除了残留的烧焦味道,还有人为的药味,带有毒性,多半是他杀。
稚童先把少年的新鲜尸身摆正,再从葫芦里倒出一只奇形怪状的干瘪蠕虫,看起来像死虫一只。
他闭眼垂头呢喃细语,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虫体慢慢鼓了起来,撑得皮囊油亮发光,瞬间有了生命力,蠕动爬行进了少年的口鼻里。
去向何处,唯有蛊主知晓。
两人静静观望少年惨白失血的神情,半炷香过后,稚童旁边的老者替少年把脉,细细感受变化。
老者摸拢自己的长胡子,显然有些不可思议,“沙罗很是满意这少年的身体,已钻入他的肺腑,其静止的脉搏有起势之向,有救。”
“这样吗?”稚童叹了口气,“挑了大半年的尸体,总算有它喜欢的了,这趟不算白来。”
言毕,他又感慨:“沙罗啊沙罗,你当真是有点难伺候,要不是流着蛊王的血,我真想把你炖了。”
这话他说了千百回,但每次都是过过嘴瘾,沙罗需要什么,他都会想尽办法去满足。
不过前提是不做冤枉事,不害人。
说到蛊王,稚童脸色一沉。
可惜蛊王死得早,不然南疆也不会发生暴乱,他们更不会被迫逃亡,漂泊到千里他乡来。
稚童取下胸前的铃铛,有音律的摇动,嘴里同时念词不断,来回三次。
少年的身体有了动静,从地上慢慢爬起来,虽说肢体有些僵硬,好在能独立行走,整个人看着就与行尸没什么两样,确切来讲,就是行尸。
稚童让少年乖乖站在原地,又往箱子里窥探,神情比方才凝重了些。
老者:“情况如何?”
稚童轻轻摇头,“死太久了,超出最佳挽救时间,不过倒可以试试那个法子。”
老者脸色微变,“可我们从未试过这法子,万一不成……”
“死马当作活马医呗。”稚童轻笑,继续有节奏地摇晃铃铛,驱使少年的双脚前行,又怕沙罗驱动他走太快,拿了根绳子系在腰间。
然后路过的行人就会看到奇怪的一幕:一稚童牵着一傻子少年,外加一个拖着箱子的老人在路上磕磕绊绊地走着。
这还不够,还有村民在背后啧啧称道:“这娃儿也忒懂事,拖家带口的,上有老下有也大,不容易啊。”
稚童挺胸哼哼自豪着,手里的长棍时不时地指点少年行走,少年一走偏,他就用长棍轻轻拍打。
来回几次都这样,稚童神色有些不耐,闷声哼了几句听不懂的语言,最后道:“沙罗,别乱带人走。”
似是感到他真的生气了,钻在少年体内的蛊虫当真没有再带人乱走,老老实实地顺着大道前行,就这么来到了他们暂住的屋子,虽然简陋偏僻,但总比没得住的好。
当然,稚童才不会把沙罗钻入他体内的事说出来,事情真假掺半地把少年忽悠过去。
亓渊对忽悠人的事很在行,听完稚童的忽悠话也没什么反应,对着一碗青黑的汤发呆半晌,然后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
稚童上前把空碗接了回来,露出洁白牙齿,“骗你的,你喝完就轮到她了。”
亓渊当场要呕,颤巍巍挣扎,骂道:“卑……鄙。”
“原来我在哥哥心中竟到了卑鄙的程度,真叫我心痛。”
稚童面露苦色,摇头叹气,“那我再卑鄙一点,反正锅里还有,我多给嫂嫂盛一碗咯?”
亓渊咬牙切齿,拖着身体朝他爬过去,而他刚醒来还非常的虚弱,一下地就摔在了地上。
稚童退开一步,“干什么,这就对恩人行大礼了?哥哥好生热情,阿奴有些害怕呢。”
他那表情,哪里有怕!
亓渊在地上一气不起,然而身体却不受控制,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乖乖坐回了炕上。
他脸色一青,越发认为那碗臭汤有诡计。
稚童脸色惊变,果断掏出一张符纸贴在亓渊的脑门上,心道差点坏了,忘记沙罗还在他的体内,不能让他发现它的存在。
“你别白费力气啊,这是我家传的定身符,你挣不开的。”
他骗了少年,其实这是定蛊符,专门治不听话的蛊虫。
但因为沙罗与少年共用一体,所以沙罗被定住的同时,少年也不能动作。就这样,亓渊乖乖在炕上坐着,眼睁睁看稚童重新盛了一碗臭汤进里间去了。
亓渊开始了漫长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