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件(2/2)
齐折叶的手被她抓着,指尖触碰少时挚友已经逐渐长开的脸颊。
温热、柔软、光滑,按上去微微下陷。确实连一点皮都没擦破。
安厌擡眸看他,对于友人,冷凝的眉目舒展,眼含笑意,“看吧,完好无缺。”
齐折叶一惊,恍然意识到这样的触碰有些冒犯,被刺到似的抽回手。
“冒犯您了,丞相。”他磕磕巴巴地埋着头说,“可您也不能如此鲁莽,这么高,直接跳下来太危险了。”
“私自上门,怎能不小心受伤给主人家添麻烦呢?”安厌挑眉。
“对了…江宴呢?怎么没见着他,他还在翰林院吗?你没看见他下值吗?”
“你走后不久,亦收便也离开翰林院,随江伯父一同去镇守西州了。”齐折叶慢吞吞的说,“还在翰林院的只剩我一人了。”
他说这话时有点低落,安厌只能看到他鼻尖上那颗红色的小痣。
听着有点委屈。但想来也是这么个一回事。
齐折叶是齐氏主脉没有子嗣的时候从旁支挑出来养的。但他刚过去,主脉的主母就怀上孕了。
为了族中不说闲话,主脉不好直接把齐折叶送回去,就把他扔在一边不闻不问了,给点书读,保证不饿死就行。
齐折叶本身性格就不会曲意逢迎,不太讨喜,一路考上了科举也不太擅长人情世故 ,在翰林院只会埋头干事,光得罪人。
看他这到处得罪人的人脉关系,齐氏怕与其他门阀结出仇怨,也不乐意帮他,那他自然只能待在翰林院里熬资历。
安厌通过陇川安氏出使诸国。江宴通过河关江氏走武将一途。科举前三甲就只有齐折叶还在翰林院领着微薄的俸禄,干最多最繁琐的活儿。
他那点俸禄,自己吃饭都不够,还要偷偷送去给还留在旁支的亲身母亲与妹妹“桂娘”。
偏偏齐折叶又是个锯嘴葫芦,什么都不说,也不主动问安厌与江宴要帮助提携。
这就造成了:安厌在其他国家出使,以为江宴会帮忙;江宴去西州是走武将的路子,又以为齐家自有其他安排。
不过现在朝中缺人得紧,依照默惊棠的识人能力,迟早会给齐折叶一个机会,断不会叫有能之士怀才不遇。
安厌决定加快这个进程,“我找陛下替你说一说。”
“明道,别!”齐折叶惊慌失措,“无功不受禄,怎能为我去让陛下为难?”
安厌轻笑,“只是提前给你一个机会,办好了才行,又不是白给你官位和俸禄。”
齐折叶被唬住了:“当真?可、这样是否会对其他学子官员不公平呢?”
“机会都是一样的,自然是能者居上。”安厌摆了摆手。
她挥手间,广袖的织金竹纹摆动,流光溢彩,很是显眼。齐折叶顿了顿,围着看了她一圈。
安厌问:“怎么了?”
“往日里你净是穿些暗沉的素色,今日怎么…”齐折叶想了一会儿,“鲜亮了些。”
“陛下赐的,非说年轻人要穿亮色。”安厌随意拍了拍身上的金竹绯袍。
齐折叶短促的笑了一下,“你这个年纪是鲜亮些好看,亦收也最爱鲜亮的颜色。”
安厌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关切道,“怎么了?有什么困难吗?”
“我收到桂娘的家书,说母亲…说母亲的病又严重了。”他似有些难为情,“我俸禄还没发…又已加冠,不好去求主母…明道,你可否借我一些银钱?”
“伯母病了?不早说?”安厌皱眉,伸手就要掏自己腰上的钱袋,想了想,又觉得不够,“伯母在哪儿?我叫个太医过去。”
齐折叶摇摇头,“她们不在长安城,所距遥远。主脉不允许我与她们再有联系。”
安厌感觉有点不对劲,“那你是怎么收着信的?你每日在翰林院上值,信寄过来不一定是直接到你的手上,你确定齐府的门房会给你收着,等你回来就交到你手上吗?”
齐折叶一怔。
他听出了安厌的暗示,但以他的情商还真没想过门房可能会干出“私拆信件”、“扣留信件”、“向主脉禀报”这样的事。
他读的是圣贤书,从来没想过有作为门阀、世代名门望族的齐氏,竟也会有人行小人之事。
“他们…怎,怎能偷看信件?”齐折叶语无伦次,清正的脸气得通红,有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力。
“想必不只是偷看。”安厌伸手,“信是多久送来的?在身上吗?给我看看。”
齐折叶默不作声咬着下唇,把珍惜收在衣襟中的家书递给安厌。
“这信不对。”安厌伸手摩挲泛黄的信纸,凑近嗅了嗅味道,闻到一股在封闭狭窄处放久了的灰尘味儿与若有若无的酒气。
齐折叶不饮酒,家中重病的母亲和妹妹“桂娘”想必也不会。而送信的驿使哪怕在送信期间把信放在箱子里,也不会让信件有那么多放久了的灰尘味儿,甚至是让信纸泛黄。
这恐怕不是近期的信。
可齐折叶是今日才收到这信的。
齐折叶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眼眶瞬间就红了起来,指尖克制不住微微颤抖。
既然这封家书是许久以前的…那信中重病的母亲…岂不是一直都没得到救治?
还未及羿、年纪那样小的妹妹,在久久收不到他回信的情况下,有多绝望?多无措?
她一个人又如何操持母女两人的生活,既要照顾母亲,又要想法子给母亲买药?
安厌拽住他的手腕,像支柱一样让他醒神,“走,我陪你去找齐府门房,说不定还没到最坏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