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2/2)
夏穗愣了愣,然后,“……你觉得呢?”
“……”
没得到预想之中的答案,沈因在问完这句话后就没声了。
夏穗转过身,和他面对面,“沈因?”
“沈因?”
大晚上突然被人问这一句确实有些害怕,一开始夏穗还以为沈因压根没睡,那几声没应就是为了现在,故意试探自己,但连叫了他两声沈因都没任何反应。
听他这含含糊糊的语气,是真的睡着了。
哦,原来他连做梦都还在想这种无聊的问题。
夏穗咬牙切齿地,“不爱,我恨死你了。”
“我巴不得你去死。”
说完如此恶毒的两句话,她心里还有些后悔,但想想沈因对自己做的种种,又何尝不恶毒呢?
过过嘴瘾都要被道德谴责,究竟什么时候她才能像他这么无下限?无论做了什么都跟个正常人似的,理直气壮。
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夏穗阖上眼,准备睡下。
说来也怪,今天晚上睡得出奇的熟,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与此同时,黑暗中,缓缓睁开一双眼。
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毫不遮掩。伴随着习习晚风的吹拂,他们之间的帘布也在轻微的晃动。这层布料很粗糙,针脚不够细密,颜色也很淡,真正厚重遮挡的帘子拉到了银色滑轨的两端。
一层淡淡的乳白纱帘泛起阵阵涟漪,像从天花板泼洒出的牛奶。明明这么薄,却这么牢固,在他和她之间,竖了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缓缓地蜷缩起来,整个大腿慢慢地往怀里靠拢,这个以往认为最安全的动作却在这时丝毫不起作用,他的后背濡湿了,连带着伤口隐隐作痛。
沈因怔怔地发呆,眼底满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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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醒来。
夏穗还是被吵醒的。
她清晰地听到外边有人在争执。这家医院隔音很好,能听到声音足以说明吵得有多激烈。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一开门,就看到了沈寒那张愠怒又绝望的脸。
沈寒愣了愣,两个人面面相觑着,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沈寒对面前的医生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
“有事儿我再联系您。”
医生点点头,立刻跟逃命似的消失在眼前。
夏穗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目光收回时,扫过沈寒所对应的病房。
沈因一个人安静地坐在窗户边,他望着昏暗的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气氛古怪得异常,她皱着眉,“这是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
“他又拿你发脾气了?”
“……没。”沈寒叹了口气,“什么也没。”
夏穗盯着他的眼睛,沈寒却偏开脸,极力地躲避。在过去几个小时,沈寒的情绪和状态直线下降,他紧抿着唇,手里还拿了份蓝色的文件夹,捏得很用力,焦虑地不停抖腿。
看他这个反应,结合沈因的态度以及刚刚那位逃命似的离开的人,夏穗猜出这件事估计又和沈因有关。
她拉着沈寒坐下,严肃地说:“大哥,刚刚那个男人是谁?”
沈寒咽了咽,“医生。”
“医生?”
“嗯,心理医生。”
夏穗愣了下,“怎么会突然找心理医生来?”
“……”
沈寒又不说话了。
夏穗不停地追问着,“大哥,你老实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沈寒越沉默,夏穗的心里就越不安。一开始听到沈寒说那人是医生时,夏穗还僵了下,沈因的病又加重了吗?不然沈寒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但听到是心理医生后,那颗惴惴不安的心跌宕起伏,她暗自松了口气,起码说明事情没她想的这么严重,可是再一想想,不对,心理医生。
难道沈因抑郁了?
走廊里充斥着浓郁的消毒水味,黄色的A字牌摆在对面,上面规规矩矩地写着“小心地滑”四个字,顺带还用图画非常形象地展示了意图。
沈寒的背一点一点驼了下来,眼底空荡荡的,手里的文件夹便得分外沉重。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漫入,连带着整块地面都金灿灿的。
时间过去了好一阵子,沈寒才缓缓将文件推了过去。
夏穗不解地:“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沈寒抹了把脸,“沈因给你的。”
“哦。”
夏穗慢悠悠地翻开,映入眼帘的,是明晃晃的两个字——
遗嘱。
?
这。
什么意思?
人对死亡本来就有一定的未知感和恐惧感,看到这两个字,外加下边以沈因为主语的句子,夏穗更懵了。遗嘱?他为什么会突然立遗嘱了?她机械地扭过头,压在蓝色硬壳上的手指簌簌颤抖着。
沈寒叹了口气,“继续看下去。”
这是一份相当正规的遗嘱,一看就知道出自于专业人士之手,里面的内容也大部分都是格式条款,真正值得细看的,只有列出的财产细则。
上面罗列了沈因的房产、车辆、股票、基金、银行存款、保险,已经各种各样的古董和珠宝。数额大得夸张,一个数字后边就跟着一串的零,夏穗一辈子也没见到这么多的钱。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数错了,可旁边注明的大写中文数字明晃晃地澄清了事实。
夏穗不由地蜷紧手指,“这什么?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沈寒啊了声,“怎么,你不知道吗?沈因可有钱了。”
“嗯哼?他的钱不都是沈叔叔给的吗?沈叔叔最近身体不太好,生意上又遇到了不少不愉快,怎么不从他这儿周转周转?”
“你想多了,沈因的钱可都是他自己赚来的。那小子早在高中的时候就做了不少游戏,前几个投入市场时还没什么水花,大家反响平平,还骂声一片,你也不是不知道,有的人嘴臭起来是真嘴臭,逮着你这游戏骂不说,还要连带着你全家都骂。”
“不过这小子全都扛下来了,跟个抖M一样,别人越骂他,他越爽似的,还真坚持了下去。”
“大概是从第三个吧,那个叫什么……哦,怪兽之国。那游戏爆了以后,连带着后面的游戏都爆了。”
夏穗咬着下唇,完全没想到沈因还有这方面的天赋。
他平时看上去太乖了,外加很少在她面前打游戏,以至于她压根就没想到他私底下还做这种生意。
不过现在想想,沈因确实对游戏很敏感,有次他们一块去商场,他居然对某些游戏的设计内容和理念相当清晰,当时夏穗心里烦得慌,外加他说的内容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就当成耳边风听过去了。
夏穗:“阿姨知道这些事儿吗?”
“你说我妈?当然不知道。”
沈寒话锋一转,坐直了,“不过我也很奇怪,你小子怎么突然就开始立遗嘱了。你说他会不会是要寻死啊?昨天白天都还好好的,下午回来一趟就跟变了跟人似的,一句话也不说。”
“你们出去的时候遇到了什么吗?”
沈寒回忆了下,“没什么啊,就是在隔壁病房晃悠了一圈呗,那个和他一样,有哮喘的小妹妹去世了,我就跟他聊了两句。”
夏穗眨眨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隔壁的小妹妹她也认识,对方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怎么好好的,说去世就去世呢?
夏穗追问一通,从沈寒这儿得到了结果。
“诶,反正吓我吓得不轻,赶紧找个心理医生安慰他两句,结果那小子把心理医生骂了一通不说,连带着我也讽刺了。”
“对了。”沈寒后知后觉,“你怎么知道我爸身体不好?”
“……猜的。”夏穗心虚地笑笑,“看沈叔叔经常咳嗽,还经常喝酒,想必身体多少也有些损伤吧。”
“确实。”沈寒没有继续追问,叹了口气,“你看完吧。”
夏穗低着头,沉默不语地翻完了所有文件。眼睛接收到了所有信息,大脑却是抗拒而麻木的,走马观花地翻到最后,心里早就混沌一片。
沈寒不知道他的目的,她知道。
他根本就不是想寻死。
岁月无常,造化弄人。
危险往往潜藏在生活中,永远也不知道明天和死亡哪个更先到来,谁又说得清以后的事儿呢?
就像祝南,谁知道各样光鲜亮丽的人背后又有多少阴暗的想法?走了一个祝南、林凡凡,再来第三个,第四个怎么办?以前外婆还在世的时候,她是最宠沈因的,在外婆面前沈因可以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累了就趴在外婆怀里一觉睡到天亮,渴了就可以肆意妄为地让外婆给自己买牛奶。直到后来有天外婆因为突发脑血栓去世了,拉开门看到躺在地上的外婆,他才意识到生命有多么的脆弱。
他的身体糟糕透顶,哮喘这些都算轻的了,还有不少隐疾。指不定什么时候突然一朝归西。
到时候,她怎么办?
他能做的,就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在了,她用这些钱武装自己,那也很好了。
他非常喜欢她,喜欢到,只要她对自己有一点一点好,就能模糊掉所有肮脏的情绪。只要她需要,他可以随时剖开自己的胸腔,献上一颗热忱的心。即便她恨他,非常非常恨他,他还是没法放下她。
他在她眼里他已经没有半点信誉了,不想再在“我会永远陪着你”,这种最简单的事情上骗她。
可仔细想想,哪里“简单”呢?
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个天大的难题。
他真他妈无能啊!
居然连这点约定都做不到!他到底是什么垃圾!
望着手里的遗嘱,掌心中薄薄的文件突然变得分外沉重。无名指上的戒指紧得可怕,不留一丝喘息空气地挤压着,束缚着,无形之间却给了她一生的承诺。
一辈子那么长,也是那么短。
他的签名是这么熟悉。
也是这么的,陌生。
夏穗仰起头,麻木地望着天花板。
其实。
她也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