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1)(2/2)
回家后吃完饭写完作业洗完澡已经是十点。
夏穗整个人都恹恹的。
手机掉了。
现在这个时代没有手机就跟丢了半条命似的,做什么都不方便。
更何况里面还有老师布置的作业。
更何况里面还有她的证据。
不过还好,她提早备份了。
她打开平板检查了下,登录网盘需要重新输入手机验证码。
没有手机,一切计划好像都无法再继续下去,夏穗把平板扔在一旁,悲伤地叹了口气,倒在床上开始默默盘算再买一个新手机得花多少钱。
感觉,起码也得八百块吧。
她现在手里没闲钱,可是这个月的生活费本就是钟书春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再去要估计还会被骂吧。
夏穗翻了个身,想起当时提醒她的声音。
是个女声,她确定。
班里除了尤清和乔一棠,还会有谁帮她呢?
……
心里烦闷得不行,一系列的琐事跟纠缠不清的渣男似的一直骚扰着她。
夏穗完全睡不着,起身往屋外走去。
这个点,一楼无人。
沈寒不在家,家里只有她和沈因。
沈因应该早就休息了。
屋里阴森森的,拐角屏风下布着一个漂亮的青花瓷器。
这些古器都有弥漫着幽幽的香味,厚重而深沉。夏穗轻嗅着,绕着回廊游荡一圈,地毯松松软软,像踩在云端上。
还好有沈因给她的地盘,所以不容易迷路。
走了会,夏穗突然在琴房前停下。
沈宅的房间功能都很专一,光是在一楼她就看到了专门的健身室,器材室,仓库,书房,以及面前的琴房。
落地窗外是清澈的泳池,水面反射来的光局限地铺开来,清泠泠的,一路漫至琴凳。
房间正中央摆了张三角钢琴,角落里吉他等乐器正安静地酣眠。
顶盖上白蓝交织,支棍孤零零地立在黑暗里。
由于视线受限,所以夏穗只能看清大概的轮廓,而完全无法辨清屋里有什么。
向前多走了几步,迈入琴房。
沈因还没休息。
他穿着黑色的浴袍,趴在钢琴盖上。
沈因睡得很浅,听见脚步声后,缓慢地掀起眼皮。
他的五官很美,特别是那双眼睛,像经过爱欲的洗礼,在半睁半闭中尤显忧郁和深情。
“妹妹?”
夏穗吓了一跳,但面上还是保持镇定,“晚上好,哥哥。”
“你的感冒好了吗?不再休息休息吗?”
沈因微笑:“好的差不多,也休息够了。”
睡意消散大半,面前的少年恢复成平常的状态,总是眉眼含笑,彬彬有礼。
空气安静片刻,夏穗不知道如何将话题进行下去。明明是心情不佳出来消愁,没想到大半夜了,还能在这儿看到沈因。
他刚刚是在睡觉吗?
为什么不在卧室里睡呢?大病初愈,要是又着凉了该怎么办?
太阳xue突突地跳,那点莫名的不安又被勾了起来,她的心被反复地搓圆捏扁。
还好沈因从来不会让话冷下去,“怎么突然来琴房了?”
“晚上睡不着到处散散步而已,哥哥放心,我没有做其他事。”再怎么说她也只是个房客,是个外人,夏穗害怕他误会她手脚不干净,立刻解释,“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哥哥家有琴房。”
沈因垂下胳膊,面料也跟着下坠,露出胸膛更多的光景。
他抛给她一个宽慰的笑,“没关系,那要不要一起练琴?”
说完,他作势要起来。
夏穗摇摇头,快速地走过去把他按了回去。
他们的距离一瞬拉近,她苦涩地扫了眼钢琴,“没事,哥哥你弹吧,我不会弹钢琴。”
沈因倒也没勉强,往旁边挪移,让渡出一个不小的空位。
夏穗盯着那块空地,迟迟未落。
静谧持续了好一阵子,他还不知道昨天的事,到头来真正念念不忘的似乎只有自己。
避嫌太过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
这么想着,只好勉强坐下。
房间里光波嶙峋,沈因掀起琴盖,露出漂亮的琴键。
月光的羽化下,琴键的轮廓逐渐模糊,像精心雕刻的人骨,白森森的,每一块曾经都附着着血淋淋的肉和筋膜。
沈因笑了笑,“那我教你,好不好?”
他今晚似乎心情很好,说话时总夹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因为靠得很近,愈发细腻的嗓音不断勾缠,气息扑在脖颈间,她感受到一阵潮湿,亲昵得近似耳语。
夏穗溺在呼吸里,然后点了点头。
说是教,倒不如说是模仿。
基本上沈因弹一个键夏穗就跟着弹一个,能不能连成曲子圈要看她的记忆如何。
还好她是个聪明的小孩,沈因也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师。
每次手指撞到琴键上时,她都会有种不真实感,弹簧带动着手腕一上一下,放松时迎来新生。原来自己弹出的“哆”是这个声音,独一无二,和别人不一样。
白色的琴键上印下沈因透明的指纹,她默默跟随着。像是在种花,播种,浇灌,收获,音符向外蹦的同时,茂密的山茶花汩汩渗出。
竞相生长,脚底圈出一地的花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摁下慢放键,一切都在缓慢地进行着。他主动向她倾斜,手指环过她的手臂,握着她一节一节地纠正。
夏穗紧张地吞咽,学钢琴需要精神高度集中,沈因这两下动作搅得她头重脚轻,朦朦胧胧间,他们好像被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里,只有一架钢琴,和他们。
夏穗刻意忽略,警告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这样的克制似乎奏了效,在他的引导下,夏穗简单地弹了一小段曲。
一股好闻的栀子花香无声涌动,把他们紧密地包裹在一起。
“很棒。”沈因曲起眼,由衷地夸赞,“其实你很有天赋,为什么阿姨不送你去学习钢琴呢?”
夏穗无奈地笑了笑,“在我妈眼里,学钢琴没用,放家里不仅占地方还会扰民,纯粹是浪费资源。”
物质条件不好时,做什么都要考虑很多。
钟书春和夏正梁这辈子最推崇的东西叫性价比和回报率,通常无法给家里带来长久且稳定价值的东西,他们都不会考虑。
钢琴,手机,都只是其中之一。
沈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们盯着琴键发呆,乐谱密密麻麻,画着她看不懂的音符。纸张微微泛黄,看上去有了一定的年岁。
和琴身一样,只有沈因所坐的半面有光。
沈因主动开了口,“我听说,你最近遇到了意外。”
“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夏穗在心底暗自啊了声。
犹豫了会,才道:“也没发生什么。”
她不想告诉沈因自己发生了什么,确切来说,她不知道他指的“意外”什么。
自爆是个很愚蠢的行为,倒不如装傻充愣,假装无事发生。
“是吗?”沈因微微擡起眉,“我听说你的手机掉了。”
“……嗯。”夏穗有点汗颜,沈因这席话成功又将她拐回了最开始的烦恼,没想到自己出丑都出到哥哥这儿来了。
“那要不我帮你重新买一个?”沈因勾起唇角,“就当做送给妹妹的国庆节礼物。”
夏穗连忙拒绝,“不用不用,谢谢哥哥的好意,我周末的时候会自己去买的。”
买手机的事儿被迫提上日程,居然在和沈因的对话中悄悄敲定了日期。夏穗本来还没计划好什么时候买,从哪儿挤钱买,结果在这一刻被自己定了下来。
怎么又有了点刚刚弹钢琴的牵引感呢……
她好像,又被哥哥这波风浪推着走了……
“好的。”沈因沉默了很久才说。
越是漆黑,一点微弱的光亮越是晃眼。
他细细地品鉴着她方才说的“没有”。
啧。
没想到她也会说谎呢。
沈因琥珀色的眸子亮堂堂的,像初雪一般白得发光。
不知是不是感冒延后发作,只是坐在他身边便有种摇摇欲坠的失重感。
沈因提出可以再教一遍他们刚刚学的曲子,这次他将用正常速度弹。他踩上踏板,手指飞舞,光滑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手指骨节饱满得像花骨朵,琴键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他的琴技很好,衣袖掀起的风也是有韵律的。
一曲毕,夏穗捧场地鼓了鼓掌。
沈因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说谢谢,而是另起了一首曲子,“最近,你好像经常遇到意外啊。”
“感冒,摔倒,手机丢失。”
他微笑着,似乎意有所指,“要小心哦,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