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营(1)(2/2)
大巴经过一片接一片的树林,亚麻色的发丝垂落几绺,阴影在男人脸上明暗闪烁。窗户冰冰凉凉,倒映出他偏冷的脸,眼睛在偶尔强烈的日光下微微眯起。
他看上去像只披着金色皮毛的狐貍。
大家讨论起他的情史来,反倒无暇顾及他这个主角了。无人在意的角落,沈因借着这个机会偷看她。
她在他的前面,距离不过一步之遥。
只要稍稍靠前。
一伸手就能抓住。
沈因狭着眸,神色晦暗不明,眼里藏了万丈深渊,有化不开的幽暗,他蜷了蜷手指,模拟出握手的姿势。少女的侧脸干净而美好。
他总是这样看她。
也习惯了这样看她。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夏穗打了个喷嚏,晕车症状越发严重了。
张昱江嘿嘿笑,“我知道阿因把情书放哪儿了。”
说完他把手往沈因书包最前侧的口袋里一掼,掏出一沓的情书。
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对情爱都很敏感,张昱江和李冲从来没被人写过情书,自然对这里头的内容也十分好奇。
张昱江翻开其中一封念出来,“你好,一班的沈同学,我是……”
夏穗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大概了解发生了什么事,可因为晕车引起的耳鸣又完全无法知晓细节。
尤清看她脸色惨白,关心道:“穗穗,你没事吧?”
夏穗刚一开口,哇地一声就吐了出来。
她提前准备了个袋子,一口气全吐在了黑色的塑料袋里。
胃里翻江倒海的,在沈家安逸日子过惯了,很久没有体会过这么难受的感觉了。
尤清吓了一跳,一边替她顺气一边拿纸。
带的纸不够,刚够擦干净嘴。
“别念了,你们有纸吗?穗穗吐了。”
李冲赶紧把信纸丢开,“我没有,阿因有。”
沈因闻声站了起来,手肘均匀地架在两张椅子上。
这样做似乎还不够靠近,沈因绕了一圈,坐到她的身边,尤清也识趣地换到了放包地儿。
“需要纸吗?”
少年的热气从颈边不断涌入,带着淡淡的薄荷香,冷冽又痴缠。他幽幽地望着她,在沈因的眼里,夏穗看到了医生对病人的关怀。
走路时掀起的风带离了刚才那封情书,情书飘向车外,像樱花花瓣一样凌空。
夏穗愣住了,下意识地踮起脚往外够。上半身脱离车厢,身体已经压出大部分的车窗。
这个动作十分危险,瞬间便引起周围的人一阵惊呼,迅猛的风把刘海吹得更乱了,她一只手拉着安全栏,一只手去捉信纸。她捉到了,捉到了一角,这实在的触感让她以为自己抓住一片天,往下一扯,赫赫的星云如雨丝般垂落。
还没高兴太久,报应就来了。大巴驶入的是一条小路,荒郊野外,杂草丛生,落下的橡子砸断了树枝,立刻混进风里,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
这样的情况相当危险,树枝不慎擦过小臂,顿时便剖开了个不小的血口。
血液慢慢渗出,沈因琥珀色的眼瞳滑过少女此刻的姿态,睫毛颤了颤,整双眼幻化成湖泊,定格了前所未见的热烈。
这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她完全可以袖手旁观,没必要这么毫无顾忌地勇敢。
失去掌控的滋味很不好受,沈因实在无法理解。
值得吗?
这一切和她有什么关系?
夏穗的上半身完全兜到了窗外,情况岌岌可危。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谁也没有办法负这个责。
沉默片刻,沈因握住她的腰,将人拉了回来。
手指在冰凉的腰窝烙下火印,带来烫人的温度。
眼球余红未褪,被胃酸腐蚀过的喉咙还有些疼,夏穗说了声谢谢,并把情书交还给他,“你的东西。”
沈因冷漠地扫了眼她的伤口,“先照顾好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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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后黄东来责备了她刚才的所作所为,然后开始点名。
男女生分开两列站好,尤清心有余悸。
“穗穗,你刚刚怎么会冒着生命危险帮沈因捡情书啊。”
“就是封情书,还不是你的,你至于吗?”
天知道尤清刚刚看到夏穗整个人半个身体都伸出去她有多害怕。
夏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当时也没想这么多。”
从小到大给夏穗表白的人也不少,她收到的情书足有好几摞,都规规矩矩地整理好了。
倒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夏穗觉得,真心不该被辜负。
别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写的信,要是得知就这么被风刮跑了,该有多伤心呀。
尤清:“诶,下次你……”
“好了,一班的都到齐了。”黄东来洪亮的声音打碎对话,“现在按照大巴上的位置开始搭帐篷,遇到困难的一定要说,千万不要逞强,你们都高三了这些道理……”
黄东来絮絮叨叨地讲着道理,讲了足足快十分钟才宣布解散。
林凡凡负责分发,夏穗拿到分配的帐篷和睡袋,因为刚刚流血手背上还残留有碘伏消毒的痕迹。
林凡凡的眼底划过一丝细微的厌恶,除了当事人,再无人知晓。
夏穗对于搭帐篷一无所知,还好有尤清。
只不过钉桩这步确实不太使得上劲,十字法支完起帐杆后李冲过来帮忙一块钉。
沈因坐在小溪旁,单手托腮,手肘支在膝盖上他看上去百无聊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光拢在周身,溪流波光粼粼,像一片颤动的湿润的唇。
少年泛出自然红晕的脸上几乎没有笑容。
天光拢在周身,溪流波光粼粼,像一片颤动的湿润的唇。
少年泛出自然红晕的脸上几乎没有笑容。
他像只鱼。
一只困囿在水底的鱼。
心事无人知晓,夏穗竟从他的背影里看出了一丝落拓和孤独。
人的窥探欲是与生俱来的,越是陌生,越是忍不住关注。
忽然,一个女孩子进入视线。
她走到他跟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了什么,沈因礼貌地笑了笑,轻轻开合嘴唇。
看口型,应该是在说“哦”,“这样吗”,“好的”,“谢谢”。
他的态度不冷不淡,但还是维持住了风度。
如果没猜错,应该就是刚刚给他写情书表白的女孩子。
夏穗觉得很奇怪,在她心里沈因一直是个很温柔的人,对谁都笑咪咪的,很体贴。怎么会这样对一个向他表白的女孩子呢?
好像从那封情书开始,他的状态就有点不对劲。
女孩子也不笨,光是听这几句敷衍的话就洞悉了沈因对这段关系的态度。
她眼泪汪汪地说了声“打扰了”,一瞬便逃离此地。
这时,夏穗的手机震了震。
【沈寒】:郊游玩得好吗?注意安全。
夏穗正惊讶沈寒突如其来的关心,紧接着又收到一条。
【沈寒】:你回一句好,这是我妈的破任务。
哦。
原来是这样。
夏穗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沈寒说着“妈的”表情。
李冲擡起头:“在给你家人发信息吗?”
夏穗想了下,“对,我哥。”
“你还有哥呀,我还以为你是独生子女呢。”
李冲想想又觉得合理,夏穗刚刚在车上那表现实在和班里那几个大小姐不一样。
夏穗僵硬地笑了笑。
哥。
沈寒对于她算哪门子哥哥呢?
这个称呼让她自然而然地望向溪边的少年,一种奇妙而怪异的情愫侵袭全身。
照片。
情书。
表白的少女。
“……”
她掏出手机,回复沈寒。
【夏穗】:很不好,糟透了。
说完夏穗就火速关机了。
好了,彻底闹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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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冲帮他们搭完帐篷后又回来搭自家的帐篷。
刚刚敲锤子太用力了,手心跟起火似的,磨得疼。
只是出于一个男人的面子他一直忍着没说。
李冲甩了甩手,“哟,表白完了?”
“这次的质量感觉很高啊,挺漂亮的。”
沈因笑着,“你要是喜欢就自己去追。”
李冲:“真的假的,到时候别怪兄弟夺爱啊。”
他左右环视,突然神秘兮兮地拢住声,“我觉得那个新同学人还挺不错的。”
“我刚还听说她有个哥哥,你说这么软萌又正义的小美女,她哥得是什么物种啊?”
“很凶?应该很凶吧,不然怎么镇得住她?”
沈因:“嗯,很凶。”
“而且很严格。”
“对对对,咱俩想的一样!”李冲听得猛拍大腿。
他本来还想问问沈因对新同学的看法,但想想两个人平时交情不深,最近的一次距离也就夏穗今天舍命救信。
李冲继续自言自语,“很热情,也没什么脾气,跟只小白兔似的。”
“不过很怪,我又觉得吧,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倔劲儿。”
“我从来没见过谁会为了别人的东西这么拼命。”
沈因默了会,“我也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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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已经吐过一次,但是晕车的后遗症还没得到缓解。
夏穗头晕目眩,嗓子跟被火烧过似的,火辣辣的疼。导致一晚上食欲不振,草草喝了碗粥就算完事。
尤清放下筷子,忧心忡忡道:“还在疼吗?”
“要不去找沈因吧,他那儿有很多药,应该会有晕车药才对。”
沈因身体不好,坦白说,他这次能参与已经很意外了。
印象里他就没参加过几次班上的集体活动,因为身体单薄,家庭背景好,也没人敢勉强他。
为了防止意外,他家那个万能的管家应该提前准备了不少药。
夏穗愣了愣,嗓子哑了,说一句完整的话都艰难。
算了,就是同学之间正常的互帮互助,避嫌避得太过反而显得他们还真的有什么。
挣扎了会,夏穗最终决定前往沈因的帐篷。
拨开帘,瞬间便对上沈因的眼。
沈因睫毛浓密而漆黑,嘴唇淡淡地抿着,坐在靠枕上,视线从下至上地扫来。
白日里不断回避的二人在此刻陷入对峙,在车上他握住她的腰足够逾矩。虽然大家普遍认为那是沈因的帮助,算不了什么,可尴尬和心虚总是一个人独享的,夏穗忍不住发散思维,牢牢地记住这件事。
密闭的帐篷里,空气缓缓流动。闷热的秋夜躁动不堪,对比帐篷外最后的蝉鸣,这里显得阒静不少。
夏穗向前走了几步,将距离又缩窄了不少,沉默持续发酵。
一切都像是悬挂在头顶的萝卜,忽上忽下地吊着她。
沈因主动关心,“妹妹,晕车的状况稍微好点了吗?”
“好多了。”
夏穗咽了咽,“哥哥,你这儿有晕车药吗?”
“有的。”沈因问,“你还在头晕吗?”
“嗯,嗓子还有点疼。”
沈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翻开医疗包,一堆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撞作一团,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沈因像个专业的医生,替她配好了所需的药。
“一样一颗,要是情况还没缓解明天就去看看医生。”
“好。”
沈因从保温瓶里倒出了一杯热水,夏穗一手接过药,一手接过水。
薄薄的杯盖透出的热气和潮湿的空气堆叠在一起,面前氤氲出深深浅浅的白雾,夏穗有种如坠云雾的朦胧感。
这是她第二次碰到他的手,比上次的感觉更真实了。哥哥的手很烫,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接热水导致的。然而这次触碰并没有因为有第一次的铺垫而习惯,反倒勾起了她奇异的联想。
哥哥这双弹钢琴的手。
应该很万能吧。
夏穗不敢细想,仰起头,将药和水吞服。
温水顺着喉管,咕噜咕噜地下坠。
放下杯子的同时,唇角露出残余的水份,唇瓣潋滟,像可口的草莓果冻。
二人又陷入无声。
夏穗心里现在七上八下的,现在也好,白天发生过的事儿也好,都没有那天晚上气势汹汹。
那张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
哥哥为什么都不向她解释解释呢……
既然等不到沈因的主动开口,夏穗深吸一口气,准备反客为主。
启唇的瞬间,沈因像看透了她的心思,“妹妹还在想照片的事吗?”
“……嗯。”
她刚刚有所回应,李冲便从外边冲了进来。
看到帐篷里有个女孩子本就让他挑起了眉,看到对方还是小白兔,李冲直接张大了嘴。
“小……不对,夏穗。”李冲笑道,“你怎么突然夜袭男寝啦。”
“啊没有,我是来找沈因同学拿药的。”夏穗心虚地咳嗽,生怕自己和沈因的关系有所暴露。
她低着头帮沈因快速收拾药品,二人沉默而默契地完成一切,空气中有种说不出的尴尬。
李冲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起来,“感觉你们俩关系不错啊。”
“对了穗穗。”李冲开玩笑,“你刚刚不是在跟你哥发信息吗?”
“你这哥,该不会就是沈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