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观尘(2/2)
或许是神明眷顾,今年的冬天比任何一年都格外得冷,残冬初春之际的下午,日光被厚实的白云掩去,所以当他们一同祭拜完梅氏祖先爬到山顶后,有幸赶着尾看见了最后一场鼓岭雪梅。
梅观尘怀中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坛新丰酒,娴熟地走进那片梅花林中,陆询舟提着食盒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走到梅花林的深处,在一个极为隐蔽的地方静静地坐落着一处坟墓,其上立着一块墓碑,墓碑的志盖上赫然写着:亡夫陈竹君铭。陆询舟同梅观尘在墓前摆好清酿和庶馐后,她起身时无意瞥见墓碑背后的墓志铭,随即一愣。
墓志铭只有短短八字。
缘在人在,缘尽人亡。[二]
陆询舟端坐在一旁的巨石上,看着梅观尘虔诚地跪在墓前拜了拜。
“竹君,我又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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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是同窗。
他是前任闽县县令(哦对,你前阵子刚把他革职了)的嫡长子,家里人从小就对他给予了很大的厚望。可惜啊,他最大的梦想便是从商(梅观尘情不自禁地莞尔)。
很不成器吧?(苦笑)老县令也这么说他,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商人地位低下,重利轻情,最受世人鄙夷,他只让他滚回去好好念书,光宗耀祖。
但那又如何?
这不妨碍他在学堂里搞生意,搞得还很红火(自豪),赚了不少银子。当然,最后他赚了多少,他阿耶就除以十,按这个数去杖打他。
我们本不会有交集的,我们性格迥异,身份的差距那么大,可、可偏生缘分这种东西就是拦不住。
我十五岁那年,他突然找上我。说来有点幼稚和可笑——他让我帮他完成每日的功课,每天一两银子,够多吧?
但我拒绝了。
他那时好难过,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捡到的那条小犬,我养了它三个月,它的主人找到了它,把它带走了。那日我和小犬分别时,小犬不断回头去看我,竹君那时的眼神像极了它。
我于心不忍就松了口,说可以帮助他的课业学习。
你说他在学堂做小生意时那么精明,为何却在这份生意上却那么傻气?(无奈)他答应了,还加了半两银子,让我每天课后帮扶他半个时辰。
他虽然是官家子弟,但是天性却难得的善良而仗义。我明明与他是小利益上的交钱,他却对我格外得好,还把我当朋友,嗯,其实学堂里的人几乎都是他的酒肉朋友。
至于为何会生情,嗯——我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或日久生情,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或许就是在一个瞬间,灵魂的碰撞,目光的交触。爱意或许就出自这些微妙之中,像是:语气、眼神、触碰等等。
十六岁吧,那时我的性子一如既往的孤僻,或许人性本恶,一群纨绔子弟开始注意到我,开始将私下欺辱我当成乐趣。
那时竹君很快就发现了我的伤,他把我拉到他的学舍中,强行脱了我的上衣,一边温柔地帮我上药,一边恶狠狠地说要替我教训那群人。我当时自认为与他交情算浅,故很怕他为我出头,因为这样定然会连累他。
于是我固执地说不需要,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人,不必为把我做那么多。
那天我真地伤了他的心。
可当那群纨绔再一次将我堵在偏僻之地时,陈竹君他就这么突然地出现了,拿着块稍大的石头(忍俊不禁)就单枪匹马地冲过来。
我永远记得那天,他拼了命地拉住我的手,带着我飞快地逃离了那片地狱。那时春光正好,鸟鸣啁啾,我们气喘吁吁地躲在某处廊檐下,陈竹君那时就突然很正经地对我说: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明知故问,你莫名其妙地说这句话作何。
他突然就沉默了。
不过——那日他救我的报应很快也来了,那些纨绔中有前任刺史的儿子,陈竹君只是刮伤了他的脸,最后却险些被退学。老县令把他痛打了一顿,还给他关了禁闭。
但他还是逃出来了,很厉害的,大概便是叛逆惯的人的厉害。夜里我就寝前意外看见了窗外的他,那人于梅宅的门口徘徊,很孤独,孤独到连影子都透着难过。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那时我的心就是突然咯噔了一下,然后便不顾一切地下楼去见他。
那夜他带我去喝酒,他喝了很多,一边喝,一边哭,我不喝酒,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哭诉。
他的那个家很窒息,老县令坚信“棍棒底下出孝子”“严师出高徒”之类的话,他从小就被揍,动辄不顺阿耶的心就会被殴打,若有反抗还会被关禁闭。
他说这次回家,他阿耶把他房间中那些关于经商的书籍全烧了,连带着自己精心收藏了很久算盘、承露囊[三]全被扔了毁了。他被老县令打了好几记耳光,被无尽地贬低,还被拿来与弟弟妹妹们比较。
我说,你说完没,说完跟我回家。
他哭着说他没有家。
我说,回我的家,我祖母去侯官县办事了,我收留你
那夜,我给他煮了醒酒汤,他喝完我就给他身上的新伤上药,不像他那次给我上药,我很安静地上完药就让他赶紧去睡觉。
那夜,是我们第一次睡在一起。
他突然问,我能抱抱他吗?
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很僵硬地抱住了他,然后他便吻了我。
(哽咽了一会儿,释然地笑道)
竹君他走了好久啦,约莫有七年了吧。
唉,他离开我太久了,久到我已经忘了初吻是什么感觉,我只记得我很想哭,他也哭了,他紧紧地抱住我,说了好多遍“我心悦你”。那一刻,我莫名感觉他就是当年那只被主人带走的小犬,他最后还是来找我了,要报恩、要给我爱。
其实,我早就预感到这段感情会无疾而终。我曾问他,我们哪里相配了,他为何会爱上我。
他笑着说,鹤衣,我们最相配了!梅观尘和陈竹君从名字上就配,配到我们两个人,配一辈子!(温柔地笑了)
这段见不得光的感情持续到我十八岁那年,那一年我中了举人,“少年举人”就这样成了乡里县间有名的佳话。那时开始就有人来找祖母说媒,我全都拒了,一为他,二为专心准备春闱。
他那时问我,我会娶妻吗?
我说,不会。
他苦笑,可是老县令要让他娶妻了。
我知道,他拒绝不了。
那夜他牵着我的手似是私奔又似是逃亡般把我带到了这里,在鼓山上的梅花林中,我们在这株梅花树前结为夫夫。他说梅花是忠贞的代表,梅观尘,我会爱你一辈子的。
后来,再后来啊——
他失踪了,在除夕夜里,他逃离了那个令他恐惧的家。
再次见到他时,我们已是阴阳两隔。
我当时突然意识到什么,发疯似的跑到这里一看,他在这株梅花树下自戕了(流泪)。
辞非,你说他怎么下得了手?尖利的刀刃按进脖颈那么疼,死亡又那么痛苦,他在自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后来,我想明白了。
大概便是,尘间的痛苦已经大于死亡了吧。
于是我把他埋在这里,自私地未告诉他的家人。
他死前手边还留着给我的遗书。
那封遗书,我看了好多遍,都已经会背了。
他每天看似那么开朗乐观,实则那颗心早已腐烂空洞。
他从小时候就开始叛逆,他思考过很多问题。他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遵守孝道,明明子女永远都是被伤害得最深的一方;他不理解读书当官有什么用,老县令贪了一辈子也见得有人赶违抗他,所以当官就是为了剥削百姓吗?那士人们又有什么理由去鄙视商人?
他太心善了,他会想为何人生来就要分为三六九等,他会想自己到底要如何顺从父亲才不会挨打,他会想……(泣不成声)我会不会哪天不爱他了。
他曾问我,愿不愿意和他私奔,当两个游侠,潇洒快活,无忧无虑。
我说,他疯了吗。
现在想来,我才是疯了的那个。
我可悲地发现,当官没有任何用。
我的祖母刚正不阿了一辈子,如今却沦落到这种地步,陆询舟,你的确是清官,可你能当一辈子福州刺史吗?你走了以后,接替你的那个人十有八九当不成清官。
当官的几乎都会贪,你能造福百姓一时,却造福不了他们永远。
而且,坚守初心这件事很难,一个人能在历经世间险恶之后归来仍是当初那个赤子,这样的人,世间寥寥无几。
我有时也会想,将来有一天,嗯,说句大逆不道的,这个世界会不会没有皇帝和地主。
到了那时候,人人生来自由而平等,是天赋人权,是生命的尊严。父母们会尊重孩子们的意愿,而不是一味地用孝道去压迫他们。
读书做官不再是成功的唯一途径,农民们可以拥有自己的土地,工匠们因为自己的努力劳动而得到尊重,商人们图利也不会被歧视,而百姓们也不再受到剥削。所有正当的职业在大家眼中都是光荣的。
官员们是百姓们推举出来的,(莞尔)政府天生就该为百姓服务,而非专门为贵族服务。
而我和他的爱情,可以光明正大,亦可以得到人们的尊重和祝福。
唉,让你见笑啦,这个想法真是荒谬又不切实际。
但辞非你说,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我很向往。
[一]大人,在唐朝是用来称呼父母的,用来称呼官员可能会被爸妈打死。
[二]白先勇先生在采访时说过的话,我印象很深刻。
[三]钱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