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梦花 相携此生(2/2)
迷茫的西缄攸如脱了线的木偶,怅然若失间举步而去,局外人心急如焚,眼见她一脚踏入忘川……
弱水沉羽,幽深直入洪荒。踩空进了忘川的西缄攸没了先前的挣扎求生,任由川水淹没了自己,只是弹指的功夫,弱水便如引渡的使者向其张开了怀抱。
此去,大抵便是归期了。
司汣哀叹,世间本无心魂,轮回将其转生为莲妖拂槛也好,凡人西缄攸也罢,祂的结果终究是归于虚无。即便延陵无费尽心机舍身成仁,也不过换西缄攸存世半日。
然象注定是一条不归路,混沌天启之道,又岂是区区情念足以打破的呢。
祸不单行,心灯之上三御也将不支,纵使强撑,心灯烛火亦堪堪转弱。
引魂之灯将灭,自救之路将绝,看来是要浮梦一场终成空了。
风中残烛忽闪摇曳,延陵无的命魂仿佛就在其中,叫他们如何愿意放弃呢!可那灯芯已然烧得黢黑,天外天的罡风卷过,只怕下一瞬便会熔断。
“师尊,放手吧。”
因消耗过量魂识,濯冰三人已然化出原相,此刻他望着三御背影,终是自己开了这个口。
凤吟空回头望向那渐复平静的然象境像,忍下悲痛,亦道。
“泥黎道早已给我们看了结局,只是我们不认,不信……可我知道,无论让她选过多少次,都会是这个结果。”
心间钝痛,灵海涌泉几乎停滞,浅城手中咒诀顿止。彼时辜岚栎始终在他身后,浅城此刻住手回头,与略显错愕的辜岚栎相视一眼。
“浅城?怎么了?”
辜岚栎急迫上前,浅城眼底情绪汹涌,顷刻便泪盈满眶,看得他心急不已。
“没事的!没事的,你还有我,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的!”
满心满意都是自己的安抚,像极了天兽山顶的满月,更像是被悲雨浸透的大雪。
“辜绝浪,你是我唯一的欲念。”
似是情话却无前因后果,辜岚栎怔愣在身前这双脉脉泪眼之下。即是瞬间,浅城周身爆发出极度刺目的灵能!强光闪过,心灯竟被他投入了然象道中!
所见众人惊骇不已!延与陵更是傻在原地,下一刻反应过来就要同他拼命!!
辜岚栎不惧神魔,将浅城紧紧护在怀中,直到他幽幽的低语传来。
“西缄攸是延陵无唯一的欲念,既已不可同归,然象为墓,我成全她们。”
听浅城所言,那些执着的心意渐渐沉落。
西玦青哭昏了过去,无迟忆担心得不知如何是好,小儿尚且如此,欲罢无望将心狠狠扼住,寸寸针扎叫人再无可言。倒是虚辰跪倒境像前,哭亦是笑,笑亦是哭。
“同xue而眠,胜过独活世间,便如此罢,便如此罢……,甚好,甚好!”
她亦记得,更是一次次见证过,如今结果,又何尝不能算作圆满呢?
天外天哭悲横生,心灯却兀自划入然象,幽幽一点倒照亮起这晦暗的世界。它仿佛知晓自己要去哪里,毫无犹疑朝着一处流星飒沓般而去……
是莲蓬的香,是仲夏的燥,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流水,更是丝桐清夜。
她从低洼的河塘里翻身而起,一缕浅浅的乐声吸引了她。
她走入愈深的河塘,周遭渐生荷莲,清甜的香气萦绕鼻尖,琴音愈明,月色被云雾遮罩,只能隐见河心似有一片孤篷。
琴声清雅流转,回荡在这河面,似香篆隔屏梧桐影落,又闻弦乐和歌以诗,雅致翩然醉心寄情。
步趋流水,音随玉振,夏夜里循着琴瑟而走,倒像是幻梦一场。
只是孤篷遥远,百步不及。
云雾舒散,月色似明,音色却似戛然而止,孤篷渐淡……
谁都不曾料到然象道中竟还会有此转机!
月色照亮了众人的视线,然象道中已然变为了拂槛的西缄攸站在无边无际的荷塘之中,那艘漆黑的孤篷就在她身前数丈,可她偏是走不到!船上有人影明明灭灭,像极了将熄的心灯,她却也看不见!
难道这算是天命赏赐的回光返照一霎欢情吗?!
延陵无就在孤篷之上!她正以琴歌作别!西缄攸就在眼前!寻寻觅觅不可得见!
可这又哪里算得上最后一别呢?!
无限的懊悔与无助充斥心头,是他们无能,竟连最后相见都无法为她们做到!
云又跑来遮上了月,似是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
天际黯沉,无尽困意来袭,眼前独一的篷舟抓不到摸不着,不过浑浑噩噩来此一遭,无妨浑浑噩噩再度归去……
倏然身后传来一声惊骇的动静,竟是天外天界守破开,无数灵修涌入其间!
孑飒孑肆带头而来,身后跟着七卫,更跟着各界生灵!众灵修甫一冲入天外天,即刻打开自身灵海,不尽魂识霎时涌入然象道中那轮月!
灵枢所救苍生,亦来救她了!
司汣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乌泱泱的灵修,竟不知自己潸然泪下。
天命之意,原是如此。
月明中天,浑浑噩噩驱散,她又听到了琴歌,又见到了孤篷。
只是,她的舟上无人,她找不到。找不到音源,找不到思绪,找不到来时。
她已忘了自己是谁,又哪里记得起这曲这辞。再美的记忆于她,不过是入眠时的腔调。
“别睡!你不能睡啊!快醒过来!”
“……想想你是谁!你一定要想起来!想呐!”
分明希望重燃,却再遭坎坷,焦急如西楚尧朝着境像便叫喊起来!她才不管西缄攸能不能听到,她就是要让她们一起归来!
然象中人似是听见了什么,她擡头看天,却被从天阙中隐藏的雷闪猛然劈中!
局外人吓得惊叫,这又是怎么回事!
“天命之劫,挨过则可打破自身,忆起自己。”
司汣所解他们几不想听!
天命早已对她们设下太多劫难,如何还有!如何还不能放过!
然而身受此劫之人此刻却笑了。
天雷一道接一道,万剑锥心之痛烈火焚身之痛,她跪倒在浑浊的荷塘中,擡头却见那孤篷上人影渐现。
她已然察觉,每承受一道,思绪便清晰一分,想见的那处也更清晰一分。
她要弄清自己是谁,何处所来,为何来此,还有那愈发熟悉的琴歌,她要弄清这一切!
然象内,拂槛形容随天劫片片揭去,西缄攸的模样渐渐复原,她的记忆也正一段段重塑!
天雷灭顶,凡人要受得,全凭命魂来挨。
劈走了回梦珠之力,又劈走魔神灵血,待残存的紫金珠耗尽,这具身躯便只剩下她自己了。
可那个名字就在嘴边了!她即将脱口而出!只差那最后一道!她便定能想出了!
雷霆撼天!
区区九道天劫,没想到这最后一道竟比当初释情一雷更烈更凶!
浑然恢复作西缄攸的身躯已浑身浴血,整片莲池被她的血色染透,百骸寸断筋脉凝滞,她已然看清了孤篷上的背影,只待她回头,便能喊出她的名字。
大难终至!
西缄攸擡眸望天,无惧一笑。
她皆已忆起,彼时延陵无为她所承之难,她今朝受之,不为过。
轰隆爆闪消去,星星火光仍未寥落,无数视线凝固在这片阴云遮布的天地间。
他们都在等……
白驹过隙,天外天与然象道中的时光仿若重合,那缕丝桐飞絮再度响起。
彼时,一席明媚的嗓音和着琴声和着水波,飘荡而来。
“我自无声无处来,一踏一落常孤枕。
无所从去宿逆旅,谋来此地陷终生。
百啭难解心头怨,苦于诉谛无侣人。
烦恼横溢倾醉酒,浑浑噩噩倒良辰。
青墙梅染罢枝头,尤醒方知入罗浮。
叠叠心意终有报,飒飒欢愉郁郁沉。
……”
愁云懒去,月下孤篷,有一双对影,一方唱罢,一方登场。
“寒酥归去未及晓,诤友笑随云雪走。
我恐行云不知处,吹落梦花几千秋。”
琴笛合鸣,笑梦此生已逝,银红姻缘一线系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