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求之(一)(2/2)
嘴唇颌动,语气越发软下来,“我好着呐,有什么委屈尽管说,欲言又止,反倒让人操心。”
姒夭伸手,将锦被挪来,给他一边盖着,低声道:“已入了秋,别凉着。”手划过对方左腿,短暂停留又擡起,“我看你刚才走路不方便,腿上受伤了吧,有没有找医官看,依我说天下最好的还是挚舍人,但他不安生,总喜欢云游四方,等回来,一定能医好。”
雪伯赢拉她的手,又放下,并不僭越,温柔地笑,“你看你,我问的话还没回,倒问我,腿摔了,谁还有本事把断掉的骨头接好,反正现在也不需要东奔西走,不碍事,快讲讲你怎么忽然出现在我屋里。”
姒夭也往榻上靠,抿起唇,有些不好意思,“我来这里,还不是听说你到了郑,总算有个可投靠的人物,才处心积虑逃出来,又托人找到郑郡最大的女闾,打扮成歌女来见呀,说实话,要不是真见到人,我都不敢信,所以说龙总要飞天,你如今平步青云,也算该得。”
瞧雪伯赢疑惑地看着自己,一鼓作气,将话讲明白,“天下人都传我嫁给丰臣,日子过得顺遂,可那全是外人的胡话,我和他无非相互利用罢了,到这个地步也不瞒你,公子肯定早晓得我乃楚国公主,齐灭楚之后,为公子涵能够当上楚郡守,我只有应付丰臣,不敢冒犯,他拉着我,也是为叛国找理由,公子可别糊涂,被那人骗了去。”
听起来头头是道,前后也通,雪伯赢点头,“公主够厉害,居然能跑出来,安国可是铜墙铁壁,人人善战呐。”
姒夭噗嗤乐,“我说你们做大事的人啊,也有糊涂的时候,再铜墙铁壁,人人皆兵,那是对外族,又不为对付一个小女子,丰臣可忙了,如今正在什么变法,哪有时间管我,其实我想出来早能出来,无非没个奔头,正好听说你来到郑,寻思着也不远,才冒失一回。”
声音越来越低,又染上可怜之意,“当然,我也不是一定要缠着你,若公子能送我去楚郡,或者给处安身地,改头换面,安稳过吧。”
忽地将发间的桂花簪取下,放到对方手中,“公子曾说过,我若有所求,便拿簪子来,如今到用的时候了。”
雪伯赢将簪子握在指尖,兀自笑着,一伸手又别回去,手顺势落下,拨动几缕青丝,滑过杏眼桃腮。
姒夭诧异,“公子,做不到——”
“人都来了,想去别处,我也不愿意啊。”对面看她着急,愈发眉眼弯弯,语气闲散,“簪子不必还我,等日后有真正重要的事,再用吧。”
“这还不重要啊!”姒夭面红耳赤,急急道:“公子若收留我,定会得罪安国,得罪丰臣,再说闹出去,世人说的话也不好听。”
“好不好听,我又不在乎,但公主要是讨厌闲言蜚语,我藏着你便是。”
藏字说得撩人,姒夭莞尔一笑,既然能来,心如明镜,雪伯赢是念恩的,但那恩绝不足以抹掉恨,当初信誓旦旦要为自己做牛做马,恐怕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居然连欧阳家的人都杀,可见恨丰臣入骨。
恨当年对雪家的事置若罔闻,全做壁上观,总算得到报仇的机会,就算她现在告诉对方,都是丰太宰的主意,丰臣已将雪姬尸体妥善安置,又让太子清为他求情,也不过是大海里加入一瓢水,没有t用。
除恩之外的那份男女私情,才是她来这里的底气。
姒夭打个哈欠,将枕头拿来,歪身靠着,“今后就倚仗公子了。”
“我的——便是你的。”他看着她娇柔身体卧在榻边,嗓音莫名暗哑,“桃姜女郎。”
夜已三更,雪伯赢让出屋子,悄声离开。
姒夭裹在被中,还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兰花香荡在酒气中,陌生又熟悉。
短暂相逢,不过几句话,却充满博弈与不信任,想来也是在这样的夜,月亮皎洁,星子璀璨,她被嘈杂人流冲到树下,迎面瞧见个俊美公子。
“这位女郎,在下——不是有意冒犯。”
桀骜不驯中又有几分腼腆。
雪色肌肤,烟栗色长袍飞在月色中,人都说雪家人生得貌美,没想到男子也如此。
姒夭默默翻个身,晓得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