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错(2/2)
“不会什么了?”林淼装得严肃,问,“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以后,保证,不单方面分手了,”沈言紧张地看着贺苳。林淼现在免疫力很低,他们都养成了戴口罩的习惯,此时贺苳的面容藏在蓝色的口罩下看不出神色,只有一双眼睛还是像以前一样认真地凝视自己。他想了想,语气郑重道,“分手是两个人的事,就算分手,也得商量着来,不能我一个人做决定。”
“分手还能商量着来?”林淼头一次听见这种说法,“真商量了,还能分手么?不对,怎么,你还想着分手?”
“不...不是的,”沈言摇头,“谈恋爱是两个人的是,分手也是,无论如何,我不会单方面就做决定了。”
“听见了么贺苳,”林淼转头对贺苳眨眨眼,“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有,”贺苳点头,沈言屏住呼吸,以为他会提什么要求,至少也是训他一顿。也是,无论是谁受了他两次莫名其妙地“被分手”,而且说话那么尖锐伤人,都不会轻易原谅他。他紧张地看着贺苳,心里打算无论他说什么他都会立马老实承认错误,态度一定要诚恳真挚,毕竟这事就是他不对。
贺苳会不会训他?训他倒是没关系,当时自己说的话太刺人了。还有什么?不会打他吧...沈言惊恐地看了看林淼,眼神示意如果你在场请一定要好好保护我。不过目前看来咱们两个加起来都打不过他...
“我只有一个问题,”贺苳的声音不带迟疑,沈言竖起耳朵,听见他缓缓道,“之前你说的分手,是不是可以收回了?”
-------------------------------------
假期对高三学生来说是很件奢侈的东西,整个五一假期他们只在最后一天得到一天假,确切来说是半天,第二天下午他们就要回学校晚自习了。
沈言带着饭盒来到医院。他已经和贺苳说好,尽量不要一起出现。原因是林淼现在抵抗力太弱,医生叮嘱他们病房里最好不要同时出现太多人。
还没进病房,他就听见里面一阵热闹。他好奇地进去,看见里面那张病床旁边围着两个中年人正在忙碌,是付小卓的爸妈来了。
“妈,你停一会好不好,”付小卓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吃饭,嘴里塞得满满的,“不要一直转来转去,我头都要晕了。”
“还说我,你看你这里乱的,跟个猪窝一样,”付小卓妈妈嘴上埋怨,手里的动作不停,“什么东西都往里面塞,你下次哪个找得到嘛,我不收拾...哎这个小弟娃是谁呀,”她听见身后的动静,转头热情地打招呼,“你好呀,你找哪位?”
“阿姨,他是我同学沈言,”林淼正靠在床上打点滴,介绍道。
“哦,小弟娃长得好乖哦,”付妈妈笑眯眯道,不过视线看见他的轮椅有些奇怪,“呀,你的腿怎么了...”
“妈——”付小卓及时打断,语气充满无奈,“你能不能少说点话。”
“没关系的,”沈言笑笑,“阿姨,我的腿是受伤了。小卓哥,你是不是马上要进仓了?”
“嗯,明天上班后再做一次穿刺,没问题就能进了,”付小卓点头道。
“喔唷,说起这个我差点忘了,”付妈妈想起来什么,又开始忙活起来,“东西都要消毒,他爸干嘛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付妈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付小卓扶额,“我妈就这样,你们别介意。”
“没事的小卓哥,”林淼笑了笑,“你爸妈都多久没见到你了,而且你马上都要进仓了,这不是很正常嘛。”
付小卓爸妈来了,意味着他的血象达到了移植标准,他爸爸作为供者身体素质也符合要求,准备实行骨髓移植。一家人忙活着收拾东西准备进仓,这对在同一个病房里住了一个来月,已经建立起“革命友谊”的林淼来说也是一种激励,他真心道,“太好了,赶紧去吧,再忍几周,出仓一切都好了。”
话是这么说,但移植只是白血病治疗的其中一步,完成回输后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巩固治疗,并且在接下来漫长的几年中都要警惕排异和复发,并不是移植完就一劳永逸了。不过无论如何,迈出第一步总是好的,付小卓也点点头,“忍忍吧,拼一把,为了我自己受的这么多罪,还有我爸减的十几斤肉,坚持也值了。”
林淼笑着点头,他妈妈坐在床边切水果,把碗递给林淼,“来小淼,吃点西瓜。”
林淼需要补充维生素,新鲜水果必须要吃。林淼妈妈知道他因为嘴里的口腔溃疡不愿意吃,把西瓜切的很小又用汤匙碾碎,方便他入口。林淼接过来慢慢吃了几口,林妈妈把剩下的西瓜切好递给沈言和付小卓,“你们吃。”
“谢谢阿姨,”沈言连忙接过道谢。他从进门就发现林淼妈妈不太对劲,以往虽然每次见他们来,只要不是必须待在病房她都会找借口离开让他们聊,就算在场也是安静地待在旁边,很偶尔才会说上几句话。今天她的话依然不多,但明显感觉情绪不好,沉默地坐在旁边,见到他来轻声打了个招呼,笑容也很勉强。
在心里叹了口气,沈言心情也有些沉重。看见付小卓进仓,他高兴是真的,但心中的担忧也是真的。林淼吃完最后一口西瓜碎,放下碗后看了沈言一眼,想起了什么道,“对了,这个你拿回家。”
林淼撑起身要从床头柜旁拿东西,一用力输液管都被扯得紧绷起来,他妈妈连忙过来把他按住躺好,“你干什么?”她语气有些急促,责怪道,“扯着了怎么办?”
“我...我忘了,”PICC置管时间长了,也不怎么疼,林淼有时候都忘记它的存在了,见妈妈生气,他老实承认错误,“对不起,妈。”
林淼一认错,他妈妈的态度也缓和下来,“嗯”了一声,帮林淼铺好因为移动而褶皱的床单。铺到床尾时,沈言看见她飞快地眨眨眼,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直起身,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轻柔,只是尾音还是有点怪,“你刚刚想干什么?”
“我想把这个给沈言,”察觉到妈妈的情绪,林淼不敢再动,指指床下说,“咱们又吃不了,给沈言让他带回家吧。”
林淼妈妈俯身拿起很大的一个塑料袋,林淼对沈言道,“这是小卓哥爸妈带来的四川特产,你带回去让芳姨做给你吃吧,我也吃不了。”
一听来自四川,给人的印象就是重油重盐,不太适合现在的林淼。付小卓在一旁解释道,“对对,沈言你拿回家吃吧,里面有我们那的腊肉还有别的,好多好吃的。哎呀我爸妈来也不知道带什么,我们那最出名的就是这个了,要么就是火锅料,那个更辣。腊肉你带回家让你妈妈用辣椒炒一下,或者直接蒸都可以,香得不得了。”
付小卓并不知道沈言家里的事,沈言自然也不会介意。林淼妈妈走过来想把袋子挂在轮椅扶手上,奈何袋子实在太大,有些挂不住,她看了看说,“等会我帮你送下去。”
“不用不用,”这事怎么还能麻烦林淼妈妈,沈言连忙摇头。见几人都真心实意地劝他,现在林淼的确也不太适合吃这个,点头道,“那行,我拿回去,谢谢小卓哥,谢谢林淼还有阿姨。”
“小卓哥,你紧张吗?”看付小卓频频往门口看,似乎在等他爸妈回来,沈言问,“进仓也要好长时间呢。”
“是啊,多少有点吧,”付小卓本来都想拿手机给他爸妈打电话了,闻言把手机放下,“我网上查了好多资料,大部分都说移植很难受,不过还好现在仓里条件还行。”
骨髓移植第一步就是清髓,通过高强度的化疗药把体内的细胞达到零,回输完供者的造血干细胞后等待血象回升,重建正常的造血和免疫系统,恢复造血功能。由于大剂量化疗会杀死体内正常和异常的造血细胞,清髓后患者的抵抗力处于极低水平,感染风险大,因此移植必须要在无菌层流病房内进行,也就是骨髓移植仓。移植后可能面临着排异,感染,还有移植过程中的强效化疗药物带来的并发症,这些对于白血病患者来说都是不小的挑战。比起林淼,在整个化疗过程付小卓可以说是幸运,除了刚复发住院的阶段,他基本没有并发症,每天该吃吃该睡睡。人在面对未知时总是希望了解得更全面些,这几天他查了不少资料,本想通过多方信息来缓解焦虑,但看得越多反而越害怕,心里再次庆幸还好这会他爸妈来了,否则就他自己一个人,都不知道能不能扛得过去。
不过无论如何,进仓后就是他自己一个人了,想到这,他总不由得有些紧张。
“没关系的小卓哥,别担心,”林淼看出他的情绪,安慰道,“你输的就是你爸的干细胞,肯定没问题的,很快就能出来了,我等着你。”
“嗯,我知道,”付小卓点头,对林淼笑了笑,“你也是,等过几天你爸来了,肯定也能配上,等我出来就换你进去。我也等着你,等我们都好了,我带你去我们老家吃火锅。”
人在恐惧面前经常会冒出些思乡的念头,付小卓最近总是念叨老家的事,也和“战友”林淼约好,等他们都出院,他带林淼去他们家玩。林淼笑着点点头,“好,我等着。”
“也不知道出来以后你还能不能认出我,”付小卓打趣道。他在网上看过,因为药物色素沉淀的副作用,从移植仓里出来的人大多数都会变黑,等停药后就会慢慢恢复。他摸着光溜溜的脑袋说,“现在我还是一个水煮蛋,等出来后就变成一个卤蛋了。”
“没关系,真爷们就不怕变黑几个度,带个口罩遮遮就是了,”林淼笑着回道。付小卓反应过来,这是那时沈言看见林淼剃头难过,他帮着安慰沈言的话,也不由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