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心(2/2)
“复读怎么了,又不丢人,”吴骏业振振有词道,“没考好而已,这又不犯法。”
这话不知是触到了什么,林淼听完后没有说话,病房里一片沉默,连在隔壁床上玩手机的付小卓都识趣地调低了音量。吴骏业咽了口唾沫,紧张地打量着林淼的脸色,无奈他的大半张脸都隐藏在口罩下,看不清表情。林淼越不说话,吴骏业就越紧张,努力半天小心翼翼道,“我...”
“复读当然不丢人,”林淼开口打断他,“没考好,又有没实现的梦想,当然可以复读,但你这种想法不对。”他擡起头看着吴骏业,口罩上方的眼睛还和往常一样,瞳仁黑而亮,眼神专注认真,“你一句‘大不了’说得轻巧,但我是实在没办法才选择休学的,如果可以,我当然想按时参加高考,复习准备了这么久,马上就要考试了,谁想这个时候生病?”林淼的语气不复刚才的愤怒与气促,语重心长道,“而你,明明还有机会,我知道以你的水平,要是好好准备认真复习,绝不会考成这样。但复读是为了弥补考试的失误,不是为了给你这样考试没开始就打退堂鼓的人准备的。还没考试就想好退路,这样怎么能考好?你还是我认识的吴骏业吗?”
林淼最后还是没控制住,声音越说越大,音调也越来越高。吴骏业听得惭愧又难过。林淼不甘,可惜,但又无可奈何,他不是听不懂。见林淼大声说话还是有些吃力,他连忙帮他顺顺后背,忙不叠地点头,“我知道了,我下次不会了,一定好好学习,我发誓。”
“拿什么发誓?”林淼擡眼看他,一副不相信的语气,“怎么保证?”
“我我我...”吴骏业环顾四周,听见付小卓已经很轻微的游戏声,咬牙道,“我再考不好,就永远不打游戏了,我保证!”
“行,你说的啊,”林淼勉强满意。沈言收到吴骏业的求救信号,适时转移话题,“可以了吧,训也训过了,我们吃吧,不然等会就凉啦。”
“哦,快七点了,”付小卓探头看了眼时钟。屋里几个都是学霸,就连被训得不敢说话的吴骏业成绩都能轻松甩他几条街。他们都是来自南城最好的高中最好的班级的学生,学渣付小卓非常自觉,他们学习的时候从来不敢大声,这会是实在着急了才打断,“我要开麦了哦,到点和葡萄妹妹打游戏了,前天就约好了。”
付小卓的指标已经基本达到移植要求,这几天除了日常的点滴外没有别的针,就等着父母过来准备进仓,也有精神打游戏了。“一颗酸葡萄”是他前几天在游戏里认识的,好像也是个大学生,同病房的林淼已经听他说过好多遍了。“葡萄”在游戏里一身粉色战袍加上披风,战场里火力还很猛操作经常开大,两人打了几次就熟络起来了。只是“葡萄”平时在学校住宿不方便语音,他们就约好了晚上一起上线开麦。
“你打吧小卓哥,”林淼点头,“我们先吃饭了。”
“也给你带了一份,”芳姨今天做了很多,沈言把饭盒放在旁边,“你等会记得吃。”
“哇,谢谢谢谢,”住院能吃到家里做的饭自然是件幸福的事,付小卓忙不叠地道谢。
照顾到林淼生着病,芳姨的饭菜做得很清淡。但他们几个最近很少有机会一起吃饭,边吃边聊,吃得也挺香。付小卓在旁边打游戏,没带耳机,顾及着在病房音量倒也不大,和“葡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葡萄”的声音和她的名字一样可爱,不过吸引吴骏业的显然不是这个。游戏里噼里啪啦的枪声和爆炸声清晰地传入几人的耳朵,病房里有人开始蠢蠢欲动。
游戏似乎有隔空抓人的本领,吴骏业眼睛时不时往那边瞥,觉得听不清楚又借着添饭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往付小卓那边移动凳子。林淼一早就发现了只是懒得说他。见他移动凳子都快碰到付小卓的床实在太过分了,“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威胁意味明显。
“咦,”付小卓正好打完一局,这才发现吴骏业的靠近,疑惑道,“怎么了?你...”两人眼神对视,散发着“同类”的目光经过激烈碰撞,他瞬间明白过来,招呼道,“来来来,一起看一起看。”
吴骏业正有此意,喜形于色正想答应,林淼重重地咳嗽道,“咳!”
付小卓反应飞快,“嗖”地收回手机,指指林淼的方向,对吴骏业示意你还是回去吧。他虽然比他们大,但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已经自觉听起林淼的话,也是因为林淼的劝慰让他最近找到了和父母沟通的正确方式。付小卓摊手表示爱莫能助,面对林淼威胁的眼神,他可不敢造次。
吴骏业不情不愿地拖着椅子回来,沈言偷笑,林淼气不打一处来,“你刚才怎么答应我的,一点声音就坚持不下去...”
“我不敢了不敢了,”吴骏业自知理亏,忙不叠道,“以后我随身装个屏蔽器,高考结束前,游戏均与我无缘。”
吃完饭过了一会,沈言看时候不早了,便和吴骏业一起离开病房。两人到楼下时,看见沈榭正等在车旁。
“哎,榭哥,”吴骏业惊喜,见沈榭开门下车,身上一身正装还没来得及换,问道,“你刚出差回来?”
“嗯,刚下高铁,”沈榭接过空饭盒放好,拉开车门等弟弟上车然后收轮椅,“你们班长怎么样?”
“看着比之前好些了,”吴骏业说,“吃得不多,但胃口比前几天好了。”
吴骏业之前没考好,满脑子想着破罐子破摔干脆复读,又不敢面对林淼,因此郁郁了好几天。今天被当面训得狗血喷头,他又神奇地恢复了,觉得人生又处处充满了希望,神采奕奕地和沈榭聊天,问他出差见闻,也没有留意沈言见到沈榭后就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吴骏业到家门口下了车,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沈榭几次擡头都看见弟弟正看着窗外发呆。还有一个路口就到家时,他终于忍不住道,“小言,对不起。”
那天在诊所,谢筠借着出去吃饭的借口下楼,立马就给沈榭打了电话。沈榭当时正在临市出差,过了好几天才回来,下高铁来不及回家,取了车就去医院接沈言。
沈言一动不动,就像没听见一样。沈榭知道弟弟还在生气,解释道,“我当时太着急了,没有考虑你的想法,对不起。”
沈榭说得真诚,并没有打算为自己辩解,开口就是道歉,这也给了沈言和他沟通的欲望。他转过头,语速很慢,“你明知道这样,为什么还要...”
“是我考虑不周,”沈榭不敢提当时自己的担忧,怕这样会加重弟弟的心理负担,抱歉道,“小言,对不起。”
对于这件事,沈榭和贺苳的角度不一样。贺苳虽然主动要求,但没有沈榭的同意他不会找到谢筠,他是“被”带到谢筠面前的。而沈榭虽然出发点的确是为沈言好,但他明知道弟弟最介意什么,没有和他商量就把贺苳带到谢筠的诊所,这个做法确实对沈言很不尊重,他自然要道歉。
沈言懒懒闭上眼睛,他看见贺苳出现在诊所的刹那,立马反应过来这肯定是沈榭的事。他本想给沈榭打电话质问,但听完贺苳的话,他难过又震撼,短暂地把这事忘了。回到家后想起来,他拿起手机又放下。能怪沈榭什么呢?他很清楚沈榭这么多年为了他过得多辛苦多谨慎,他也应该为他想想,不能一味地责备埋怨。而且现在看来,如果不是他哥在中间推波助澜帮他们坚持,在他一而再再而三执着的分手下,贺苳可能早就放弃了。
“贺苳...最近怎么样?”一番真挚道歉后,见沈言似乎不再生气,沈榭问道。
“很忙,”简短回答两个字,沈言也在回忆这几天贺苳的举动。两人的交集比前段时间更多,或者说,是贺苳单方面更主动了一些。
似乎是对他坦白后没有了后顾之忧,最近几天贺苳在沈言面前出现的频率直线上升。每天早上他在校门口下车,贺苳会“正好”也到了,和李叔打过招呼就在旁边等着沈言自己转移,然后一同进教室;他们这个阶段已经不怎么需要交作业了,老师也根本改不过来,讲评完典型难题就让他们自己订正。有些同学还是弄不清楚过来找贺苳求助,贺苳这时就会带着一群人来到沈言的位置,沈言也会自动加入,一起给他们讲;他的抽屉里经常会出现牛奶、小零食等等他之前对他说过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偶尔几次需要上楼去找董樊,贺苳也会在第一时间出现,招呼就近的男生帮忙擡轮椅下台阶;哪怕只是在座位上坐着,沈言每次转头都能很快捕捉到贺苳的眼睛。
贺苳变得主动了很多,虽然在旁人看来没什么不同,仅仅是两人交集频繁了些。但沈言不得不承认,他心里其实很受用。
沈言一直说“当初是自己主动”,贺苳听见了。所以这一次,换他来追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