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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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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沈言得知了一个消息,付小卓准备进仓了。

他和父亲配型成功,但因为之前一疗效果不错,就暂时没有考虑骨髓移植。这次复发带来的震惊和恐惧直接而真实地砸下,他的父母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治好他。

付小卓确诊的是急性髓系白血病,确定移植后他父亲开始排仓,前段时间收到医院通知让他们准备。进仓需要很长时间,他父母忙着处理手头的工作暂时过不来,付小卓一天好几个电话的接,每次接完表情都很奇怪。

“怎么了小卓哥,你紧张吗?”林淼正靠在床上吃香蕉,骨髓抑制期他的血象一直不太好,喉咙肿得厉害,也有轻微的牙龈出血,香蕉是相对好下口的食物。

付小卓烦躁地把手机往床头重重一放,发出“梆”的一声,“烦得很,说了又不听。”

沈言也在吃香蕉,他刚才听付小卓和他父母打电话,两边似乎沟通得不太愉快,付小卓说急了就是语速很快的四川方言,他听不大懂,只是试探着问,“小卓哥,你爸妈要过来了吗?”

“是啊,我爸要戒烟戒酒,还要减肥,抽烟还好说瘾不大,但酒他哪顿饭少得了嘛,还有三高,早说说不听,现在想起来要减肥了,”付小卓掰着手指数数,“一共就一个月,要减20斤,哪个能减下来啊,真的是,早干什么去了?”

他的话里虽然满是埋怨,但细听起来却能察觉出一丝担忧和挫败。付小卓刚确诊的时候症状比较轻微,经过第一阶段化疗指标很快回复正常,便没有考虑移植。然而复发给了他们家沉重一击,父母毫不犹豫做了决定。但移植对供者有一定要求,除了身体素质达标外还需要提前打动员针活跃干细胞。骨髓移植意味着要面对住院、抽血还有各种数不清的检查,打动员针后还可能会有一系列反应,供者必须要保证身体健康。付爸爸从排仓就开始积极减肥锻炼,在电话那头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及时调整好身体,做好准备完成移植。

“你放心吧小卓哥,”林淼安慰道,“哪有父母不全心全意帮孩子的,他说能做到肯定会做到的。”

“我就是不想他这样,天天喝酒被我妈念了这么多年都没戒掉,这一时半会怎么戒嘛,他已经减了5斤了,还有15斤,菜市场买肉都要好大一块,用刀切都得半天,”付小卓紧紧皱着眉,在床上坐立不安了一会终于躺下,拉过被子蒙住头,“烦死了,睡觉。”

沈言明白他的意思,付小卓并不想因为自己的病给父母带来什么负担。因为骨髓移植要改掉多年来的习惯,哪怕这个行为不好,但只要成为习惯,猛的改变也需要很大毅力。他嘴上抱怨不停,实际是心疼他爸爸了。林淼也听懂了,劝道,“已经很好了,你爸爸和你配型成功,就这一段时间而已,出仓以后恢复健康,不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你要相信自己,也相信你爸妈。”

付小卓蒙着被子没动,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沈言小心翼翼地接过林淼吃完的香蕉皮扔掉,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擡头看了眼药马上输完了,提醒道,“快结束了,今天还有吗?”

“上午没了,下午还有,”林淼动动胳膊,他这两天又有些发热,医生加了抗炎药物,“下午还有两个500毫升,今天又出不去了。”

天气好时他们会短暂地下楼走走,但因为这段时间大剂量的点滴,林淼白天几乎是被困在了病床上,有时甚至半夜还得打。沈言转头看看窗外阴沉沉的天,不赞同道,“能去也别去了,等会就下雨了。”

“下雨也想去啊,”林淼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外面,拉长了语调道,“我都好久没出过病房了,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啊——”

“还不是原来的样子,世界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什么我们看得到的改变的,”贺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两人转回头,见他提着一个保温罐进来,“给你的,我妈刚煲好。”

“哇,替我谢谢阿姨,”林淼眼睛亮了,双手接过来,“太麻烦她了。”

“快喝吧,趁热,”贺苳拉过小桌子支好,打开盖子,林淼凑近深深吸了口气,任由蒸汽扑面,“好香——咳咳,咳咳咳...”

不知是因为呛着还是什么,林淼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贺苳连忙拍拍他的后背,沈言也凑上前,抽张纸巾递到林淼手里,“林淼...”

“咳咳...”林淼接过纸巾,偏头躲开面前的保温罐,对着另一侧用力地咳嗽。他的上半身剧烈地起伏,咳嗽让他的脊背深深弯了下去,后背拱起,沈言能清晰地看见从病号服领口露出的清晰锁骨。林淼好一会才缓过来,眼角带着咳嗽带来的生理性泪水缓缓支起身,不忘安慰他们道,“没事...咳,呛着了。”

“等会再喝,我得缓缓,”林淼抹掉眼角的泪,说话时身体因为刚才的咳嗽带起一阵颤抖,见沈言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勉强笑笑,“没事,别这么看我。”

“嗯,等会喝,”假装没听出林淼的异常,贺苳动作自然地把刚打开的盖子又盖回去,饭盒放到床头柜上,“保温的,你想喝随时再喝。”

转回身的刹那,他和沈言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没有忽略林淼在打开盖子凑近时那一刹那的反应,尽管他在极力掩饰,但咳嗽里的一声声干呕骗不了人。

林淼不是呛到,他是根本就吃不下。

对视的瞬间,两人都看懂了对方的意思,但谁都没有点破林淼勉力的伪装。沈言心里一阵阵泛酸,咬着下唇用尽力气提起嘴角,装作什么也没发现的样子,生硬地转了话题,指着贺苳一副质问的口气,“林淼,你卖我?”

“啊?”在场三人智商高反应快,情商也绝对没问题,林淼瞬间反应过来。他本来还在担心自己的掩饰是否过关,此时明白沈言是想要转换话题,自然顺着他的话,无辜道,“我可什么都没说,别冤枉我。”

沈言指的是贺苳这个时间出现,前几个周末都是他上午来,贺苳下午来,今天他还没来多久贺苳就到了,两人这才在病房里打了照面。贺苳也“嗯”了一声帮林淼证明,在床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早上我妈去买了排骨煲的汤,趁热我就送来了。”

“哦,”避开贺苳的视线,沈言对林淼道,“你说没有就没有吧,等会我就走了。”

“你...”林淼无奈,对沈言道,“我去厕所洗把脸,你先别走,我有话问你。”

趁林淼去卫生间的这段时间里,贺苳把床上的小桌子擦干净收好,又很快地把床头柜归置一番。刚才情况紧急,保温罐只是随手一放,把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他把不常用的东西收到抽屉里,腾出地方放好以免碰倒。

两人没有交流,沈言说话也只对着林淼。要不是刚才林淼的叮嘱,他肯定不会选择和贺苳单独呆在一起。此时看着对方熟练麻利的动作,沈言心里不得不承认,林淼住院这段时间贺苳的确来得很频繁。体温表放在哪,药盒水杯怎么放,不常用的东西收在哪他全都知道。

做完这些,贺苳在床边坐下,看着雪白的被子似乎在发呆。沈言也没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沉默和尴尬,连隔壁床上的付小卓都掀开被子一角往他们这瞄,似乎以为他们已经走了。

“他...这几天都是这样么,”沈言打破沉默。自医院门口发生意外以来,他一直呆在家里,没去学校也没来医院。看着卫生间紧闭的门,听见里面的水声,他担忧地问,“都吃不下东西吗?”

“前两天有点,”贺苳回答,刚受伤那两天他来医院换药会顺便来病房看看,“不过没这么严重,不至于一闻就吐。”

林淼的病像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压在每个人心上,沈言分得清孰轻孰重,提到这事绝不会再和贺苳闹别扭不说话,又问,“这几天他做什么检查了吗?结果怎么说?”

没等贺苳回答,付小卓掀开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随口道,“骨髓抑制期的正常现象,化疗这个时候最危险,最怕感染。他这几天有点发烧,还好不高,吃不下饭正常,前两天吐得更厉害,你看他一天多少药要打,”付小卓指指输液架,“打疗,保肝...这么几袋500毫升,不说别的,这么多药打下去人都饱了,还吃得下什么。”

“小卓哥,你也经历过这个阶段吗?”沈言见付小卓主动回答,急忙问。付小卓确诊时间长,年龄也比他们大,沈言很信任他,想向付小卓问问经验,“你那时候怎么样?”

“也是吐呗,不过几天就过去了,我反应不大,”付小卓说,“我一疗算是平稳度过,除了偶尔肚子疼没什么事,一疗快结束的时候骨穿指标就回复正常了,没想到还会复发。”

付小卓说得云淡风轻,但他的复发明显比第一次住院更严重,沈言记得林淼刚住院那会他的状态,高热,脸肿,没精神没胃口,他想想就心有余悸,还好现在他恢复正常都准备进仓了。付小卓又道,“这时候难熬,每个人体质不一样,谁知道这个阶段什么时候能过去,没有期限的痛苦最难受了。不过该吃也得吃,不吃营养跟不上的。”

卫生间的门打开,林淼洗了脸,不知道是不是在里面又吐过,眼角也有点红。他走回床边坐下,抽了张纸擦脸上的水,见他们都在看着自己,疑惑道,“干嘛,聊我呢?”

林淼了解沈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扔掉湿透的纸巾,他抿着唇深吸了一口气,安慰道,“是有点不舒服,不过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只能自己克服,没办法。”

“那你得吃饭,”付小卓在旁边补充,“每天就吃那么一点,这个时候身体最需要营养了。”

“就是,”沈言忙不叠点头,“我以后常来,我陪你吃。”

疾病的痛苦如此直观地摆在眼前,沈言难过又害怕,他本来很少和林淼谈他的病,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当着林淼的面,他又向付小卓请教了些问题,付小卓确诊到现在有一段时间了,经得多看得多,刚确诊那会还在肿瘤科病房住过,见过不少病人,回忆起当时其他人的状态和后续恢复,他知无不答,和沈言一问一答聊了好久。

见沈言还一副要拿小本子记下来的样子,林淼赶紧叫停,“好了好了,小卓哥得休息了,你别老问他。”

“哦也是,”付小卓听完“刺溜”一下躺倒,他其实懂林淼的意思,也看见了沈言的害怕和勉强,顺着林淼的话道,“我说半天也累了,休息会。”

“贺苳,你留下吃饭吗?”林淼问。贺苳摇头道,“不了,家里有事我先回去一趟,晚点再来。”说完真的站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一指床头柜,“汤记得喝,碗不用刷,我下午来带走。”

“知道啦,”林淼应道,“替我谢谢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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