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章 亲情(2/2)
金曜不愿意说。大威哼道:“小气鬼,以后你当我小弟我都不收的。”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结束了潦草的祈祷,离开教堂。他们离开时,有一群白鸽正沐浴着橘色的夕照飞回教堂里。
金曜忽然有些恍惚。
他小学时跟着大人去寺庙拜过佛,也去教堂做过祷告。他爸做生意,讲究风水气运,爱求鬼神保佑。老金总是本着求真务实的原则,不问神佛出处,只要管用就行。为了表示自己的心诚,他还爱拖家带口一起去。
金曜不情不愿地被拖去,随便许了些“今天我妈给买新游戏卡带”“期末考第一”之类的愿望,从没实现过。所以他对此总是兴致缺缺。
那时的父母也许过“全家幸福平安”的愿望,后来的结果再显然不过。自从他被卖进赌场后,他就知道自己不是能被神青睐的孩子。
因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他得到了神明眷顾。
一年后,金曜十五岁时,变故发生了。木独山没有被小少爷挖走,小少爷和他爹一同落网了。集团垮台了,满身功勋的木独山带着他离开S国,回到了家乡,开始了新生活。
五六年的共处让金曜和木独山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当初他们以为的、向往的、笃定的亲情在时间的加持和掩盖下,悄悄地变了质。
然而,就在金曜开始想要挑明关系,认真地规划起与木独山的未来时,也就是他大学快毕业时,木独山失踪了。
在那之后,金曜去过不少寺庙和教堂,一遍遍许下“木独山快回来”的愿望,可是等了一周又一周,一年又一年,总是没动静。有段时间他变得很依赖玄学,还花了几个月的工资买了两串据说开过光的玉石手链。手链的优点是很好看,缺点是不灵验。
看来,神明只是短暂地眷顾了十几岁的他,而后就又将他忘记了。
*
人生重回正轨的金曜,头几年过得并不好。
山哥常年在海外工作,隔几个月才会回来看他一次,每次都来去匆匆。
金曜在新环境里没有朋友。他和他们的行为方式和思想差异都很大,也无处诉说这些细碎的人际烦恼、融入不同环境的困难、以及短时间内恶补文化知识的压力。负责看护他的社工提议,可以写写日记,倾诉情绪。
刚开始,金曜的日记里常出现的烦恼主要是人际、学习压力和适应新环境的痛苦。
后来,他经常在日记里猜测山哥下次来看他是什么时候,会做什么好吃的,讲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发生的什么惊险刺激的事儿。
再后来,他写学校里那些早恋的同学,并开始猜测山哥未来的恋爱对象是什么样子。一旦开始这样的猜想,整篇日记都会弥漫着一种焦躁烦闷的情绪。因为这意味着一种可能性,山哥会成家,然后离开他。这种可能性越来越大,因为他不止一次地听见山哥跟长辈朋友打电话,拒绝掉了一些相亲和交友的饭局。
人人都说山哥像他亲哥哥一样,对他很好。可他渐渐对“哥哥”“弟弟”这些词语十分反感。起初他觉得自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后来则发现不太对。
他开始在日记里改变称呼,不再写“山哥”,而写“木独山”。这样一来,整篇日记骤然令人心情舒畅。
在日记里写得多了,脑子里想的多了,金曜也就真的这么做了。
木独山第一次直接被叫名字时还有点诧异。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晚上,他下了飞机直奔家里的厨房,正准备洗菜,就听到放学回来的金曜叫他:“木独山,你去歇会儿吧,今天我来做。”
木独山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愣愣地看着金曜。他想问为什么不叫山哥了,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没问,默默地应了下来。
后来,慢慢地,金曜跟木独山聊天时叫他山哥的次数越来越少,更多的是直呼其名。
“木独山,你瘦了好多,最近任务很辛苦吗?什么时候能休假啊?”
“木独山,我期末考了全系第一,有奖励吗?”
“木独山,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木独山失踪后,金曜到处打探了很久。老刑警说,是在执行任务途中失踪的,警方也在全力搜索,但至今毫无线索。
他给木独山的手机续费,在语音信箱里留言。开头永远是,木独山,怎样怎样……反正,得叫一声他的名字。
“木独山,你说我毕业后做什么好呢?你喜欢什么职业?”
“木独山,你会回来的……对吧?”
……
“木独山……”
金曜睁开眼睛,听到自己在梦的末端喊出的名字。
晨光透过窗帘,室内光线朦胧。海风从玻璃窗缝里溜进来,窗帘鼓起又落下。风与窗帘的呼吸频率悠长舒缓,似乎亘古不变。
从神殿回到后天岛的居民区后,当晚,金曜做了一个很长很细致的梦。
他在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时,嘴唇就已经翕动着,由模糊到清晰地把这三个字来来回回念叨了很多遍。强迫症似的,就好像念诵的次数到达某个数值,就能听到回应一样。
回应自然是没有的,但念多了,就不会再忘记。
因为之前忘记过,所以像是接受惩罚一样,要多念几次。
念到已经不知道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了,他只觉得发音好听,觉得这些顿挫的音节合该这样拼凑起来,只有这样的组合才是完美的、顺畅的。
在吃下软糖后的梦境里,他终于完整而清晰地知道了山哥的名字,看清了山哥的样子。这一次,他似乎全都想起来了。
木独山,就是他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