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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权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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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威住院了。金曜倒还行,他伤的不算重,都是皮肉伤,骨头没事。医院床位紧张,他只昏迷了一会儿,醒来后处理了伤口,就回到了院子里。

刚回去,他就四处打探山哥的消息,没人告诉他,山哥的电话也打不通。他就这样焦急地等到晚上,饭也没胃口吃。

当晚,不知何事发生的其他兄弟围着他好奇地打量,问他又犯了什么事儿。

刚开始他们还起哄说小石头了不起,但当得知他去找红毛报仇,害得山哥受伤后,气氛就变得不一样了。他正被骂得狗血喷头时,山哥出现在门口,叫他出去上药。

其他人噤了声。

金曜耷拉着脑袋,一路跟着山哥来到他的单间宿舍。

其实他自己也能涂药的,或者让其他人帮忙涂也行,这种小事本来怎么也轮不到劳烦山哥的。但明眼人都知道,涂药只是个借口,让金曜今晚别被愤怒的弟兄们弄死才是目的。

毕竟,这次木独山确实伤得不轻,在医院一直待到深夜,才刚刚回来。

涂完药,木独山说:“几个副手今天都负伤了,没房间借你,在我这凑合一晚吧。”

他找出了多余的棉被铺在地上,打了个地铺。

木独山平时恩威并施,管得很严,但对手下很好,私下里几乎不摆老大的架子。之前他也偶尔会将房间让给受伤的兄弟暂住几日。

金曜在床上睡得别别扭扭的,很不安的样子。一会儿要跟他换着睡,一会儿让他上去挤挤,都被疲惫的木独山拒绝了。

而后,这小子不知道搭错了哪条脑筋,突然没头没尾地说:“山哥,你以后老到走不动了,牙掉光了,我就给你养老。我以后会让你享福的,真的,我发誓。”

木独山愣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这话怎么接。事发突然,他随便敷衍了两句,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就赶紧闭上眼睛,表示要睡觉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金曜的呼吸声逐渐变轻,似乎是睡着了。木独山睁开眼,眼神清明。

他就着月光看了眼睡熟的金曜,这才动了动冰凉的手脚,把被子边角掖得严实了些。

刚才他在装睡,因为他对金曜今天的这一系列“给你报仇”“给你养老”的言行感到手足无措。实在面对不了,只能眼一闭开始逃避。

天花板上的墙皮掉落了几处,木独山平躺着,盯着斑驳的墙面看。也许是黑夜容易让人胡思乱想,他难得多愁善感起来。

他想起之前有一次,他跟着大哥出去谈生意,遇到了危险,失联了好几天。回来后,他发现金曜瘦了些,眼里泛着血丝,黑眼圈很重。他从金曜嘴里问不出缘由,就去问大威。

大威趁机打小报告,说金曜这几天不值班时就蹲在门口,白天不吃东西,晚上不睡觉,跟成仙儿了似的。

木独山隐隐猜到了原因,又不太敢相信。他去找金曜,却发现金曜见了他一面后就立刻回了宿舍倒头睡下了。

金曜睡得可真死,其他人在旁边打牌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吵到他。

等他睡醒了去吃饭,木独山趁机过去询问:“你这几天是不是在等我?”

金曜不看他,埋头狼吞虎咽,一副饿鬼模样。等把嘴里的饭咽得差不多了,金曜才很小声地说:“你说要带椰子回来。”

“哦,所以是要等着吃椰子,这几天才闹脾气不吃不睡的?”

“……不是。”金曜捧着饭碗,不想再多说一句话,直接溜走了。

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室内一片朦胧。木独山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了这桩旧事,以及类似的许多件事。当时他觉得金曜也许是在用很别扭的方式表达对自己的关心,但也没太在意。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

作为一个比较受人爱戴的小头头,手下们对他表示关心是很常见的事,连大威那种没心没肺的人当时见他回来都激动得眼角泛红。青春期的小孩矫情一些,也很正常。

那时的木独山不可能承认,他感受到了这孩子过于赤诚的信任和依赖,并因此生出一种幻觉,仿佛自己重新拥有了家人一样。

这种过于美好的幻觉同时也映照出了他本人的虚伪和圆滑——因为他完全无法回应这种信任。如果金曜阻碍了他的任务,或者带来了过多的麻烦,那时候他就需要考虑放弃这孩子。即使相处时关系再好,情谊再深,到了该舍弃时,都必须毫不犹豫地舍弃。

所以这样的幻觉一旦出现,他就必须立刻将它压下。

时隔多年,木独山开始重新反思自己是否有真情实感这回事。

他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刚进集团时也许是有的,那时他也会不小心跟身边的人交好,别人对他好,他面上冷淡,其实日久天长的,也真把人当兄弟了。结果跟警方火拼时,兄弟死了,被警方打死的。他眼睁睁看着,不能救,因为他的立场始终不能变。

后来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近年来对他而言最大的触动还是德叔的死,再后来,他的心就裹上了一层又一层厚重的盔甲,很少受到伤害,也很少感受到温情。

因此,木独山很害怕自己能真切感受到的这种,被人真心信任和依赖的感觉。一旦察觉到盔甲破裂的隐秘危险,他就条件反射一样浑身发冷。真是狼狈又可笑的反应,他想。

他又想,这些年,也许是年纪大了些,经历的事情更多了些,看惯了更多假的后,他终于明白了德叔说的“真”是什么意思。

德叔说过:“等年纪大了,就知道亲人的好了。总得有别人在意着,惦记着,你才不单单是生来就给人当牛做马、给人卖命的,才不算白活啊。”

看着金曜这么急切地去替自己报仇,看见他发现自己受伤时握紧的拳头和泛红的眼,木独山好像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当年德叔想养一个儿子陪在身边。这种司空见惯的小伤和小危险,只有亲人才会如临大敌,替你心疼替你愁。

人才二十出头,心却老了,老到刚触摸到一点亲情的边,就感动得不像话,觉得自己这辈子其实也值了。如果有一天他悄无声息地死了,会有人伤心地哭,还会把他记在心里很久,这么一想,确实不算白活一遭。

人心都是肉做的,真心实意都是能感受到的。

在寂静的深夜里,木独山难得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他不得不承认,他有一点点想念德叔。然而,他也从不后悔杀了德叔。

木独山扭头,又看了眼熟睡的金曜。他心里突然就有种很奇妙的矛盾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心被泡在温泉水与冰川水的中间,水流冷热不均,流动着碰撞着,每一股或冷或热的水流都足以让心颤动不已。

木独山发现,金曜跟其他人终究还是不同的。他又发现,自己虽然对这种不同的、更亲近的关系感到恐惧,但同时又有点隐秘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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