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花田镇怪谈(9)(2/2)
那片油菜花田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吸引力,吕池忽然觉得内心没有了恐慌,没有迷茫和焦灼,变得平静而自在,仿佛回到了家一样。
他难以自制地朝着那片油菜花田走去。尽管理智上觉得不行,要停下,可腿脚却不听话。
吕池走进了那片油菜花田。浓郁的花香快要把他腌入味了,他举目四望,周围全是金黄的油菜花,灿烂而绚丽,鲜亮美好到让人想流泪。
他也确实发现自己在流泪。吕池茫然地摸摸自己湿润的脸颊,有点搞不懂情况。
他忽然回想起了家里遭遇横祸之前的生活。那时真的很好,他只要埋头学习就好,下了课可以跟朋友打游戏,或者去街边撸串,而不是像后来那样,整天躲在房间里,害怕出去会被人骂“杀人犯的弟弟”,被一遍遍地打骚扰电话辱骂,害怕经常被石头砸坏的玻璃和被泼油漆和烂菜叶的大门。
六年前,吕池的哥哥因一起游乐园爆炸案被捕,因案件造成多人受伤或死亡,性质极其恶劣,民愤滔天,他被处死刑。人死后,吕池家卖了房子,掏空了家产赔偿了被害者家属,义愤填膺的网友却不肯放过这户人家,个个上赶着用暴力来伸张正义。吕池爸妈一夜间老了一二十岁。后来,他们丢了工作,再加上长期郁郁寡欢,他们相继去世,只剩下吕池一个人。
他办理了休学,在老家郊区租了房,颓废很久。他好几次想过结束生命,但新邻居薛鹤竹和他妈妈很关心独居的他,没给他这个机会,总是给他送饭,有事没事就来找他玩。
直到风声渐渐停止,他才在薛鹤竹及其拉来的几位老师和辅导员的轮番劝导下,像缩头乌龟一样,一点点挪出家门,重新上学。
可就在几个月前,那起爆炸案有了新的线索。有当年的目击者称,真正的杀人犯另有其人,吕池的哥哥当时只是路过,被杀人犯拐到了那片监控盲区。然而,真凶却迟迟无法定罪落网。
吕池看到这则新闻时,双目因充血而通红,脑袋痛得快要炸开。
蓝黑游戏无法接受让人死而复生的愿望,但“找出真凶”这种事却可以。于是之后的某一天,吕池的手机上多了一款app。
油菜花的香气浓郁到变了味儿,吕池觉得自己脚下的土地不再坚实,他好像在往下陷。
他定睛一看,发现周围不再是美丽的花田,而是一片腐臭焦黑的沼泽。他的脚踝已经没入了沼泽里。
吕池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自己越动,就陷得越深。
眨眼的工夫,眼前的沼泽地又变成了油菜花田。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依旧在下沉。花香味让他逐渐丧失思考能力,孩童时期的所有美好回忆涌上心田。
小时候他就很聪明,在班里永远拿第一,每次考试后都会被街坊邻居轮流夸奖;计算机课外班上,他总是被老师点名夸奖,从小到大的各类编程比赛,只要有他参加,别的孩子就只能争抢第二名;还在上中学时,他就因为拿下某个大奖被媒体大肆报道过;每年他们家都会一起出去旅游,他和哥哥在海边捡贝壳,在山上看日出,在酒店里窝着联机打游戏。他哥哥没他聪明,所以总是输,输了后还越挫越勇,不赢就不放吕池去休息。吕池才不让他,一次次把他杀得哭爹喊娘,气到撞墙,直到爸妈来当和事佬,往两人嘴里塞薯条才罢休……
再后来,按照这样的发展,他们应该都考上了大学,找到工作,周末时一起打游戏,或者跟爸妈一起逛公园。在这片灿烂的花田里,他切实看到了这样的场景。真好啊。
他正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在遛弯,忽然听到耳边有人在大声呵斥:“吕池!你给我出来!”
他的手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而后拼命地往外拽。他觉得自己的手腕都要脱臼了。
薛鹤竹站在沼泽外,身子弓成虾米,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拽住吕池的手腕:“你特么的,怎么这么重!快出来!”
一瞬间,吕池仿佛回到了他刚搬家后第一次见到薛鹤竹的时候。
那天他一个人拉着两个大行李箱来到租住的房子,刚关上门就有人敲门,说是对门邻居。吕池听到敲门声就害怕,半天都没敢开门。他总觉得自己也许是被认出来了,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又要搬家了。
他在房间内等了很久,才敢悄悄戴好口罩拿上现金去买菜。点外卖是不可能的,他不是没吃过教训。
结果那天天太热了,他从外面走了一大圈回来,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摸钥匙开门,忽然眼前一黑,之后就意识模糊了。
是要死了么,也挺好,他想。
隐约间,他听到了一声惊呼,然后就感觉自己被人背起来了,这人一边扛他一边还抱怨:“看着身板挺小,怎么这么重啊。”
他在医院醒来,才知道自己因长期贫血和中暑而晕倒,幸亏送来得及时。站在病床前的男生憨憨地笑了一下,眼睛黑而亮:“呦,对门,醒啦?”
薛鹤竹总是能在他放弃挣扎,自甘堕落的时候,把他捞出来。
吕池的身体一点点脱离沼泽。薛鹤竹见有戏,最后往后用力一倒,终于像拔大萝卜似的把吕池连人带泥给拔|出来了。
薛鹤竹和吕池摔倒在地上,薛鹤竹气喘吁吁的:“你说你这人,怎么乱跑?我在后头叫你你也不理我。”
吕池看着这里湛蓝的天空,又扭头看看筋疲力尽的薛鹤竹,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抱歉,没听到。”
“行了行了,没事就赶紧走吧,这个油菜花田太诡异了。”说着,薛鹤竹就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拉着吕池往来时的路上冲。
“你记得路吗?”吕池惊讶地问。
“不用记啊,不就一条路吗?”
吕池望向前方,发现之前的岔路口不见了,只有一条笔直的小路。走着走着,小路尽头已经有喧闹的人声传来了。
薛鹤竹边走边说:“我想想,你现在进了油菜花田,按照守则咱好像得赶紧回去打电话……快用你的聪明脑瓜想想怎么回事,这个副本我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吕池被拽着往前走,看着薛鹤竹的后脑勺,没有回头。他已经明白刚才自己是中招了,美梦只是勾引人去送死的手段,他还有要做的事和要保护的人,不能沉溺在这种死亡陷阱里。
然而,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陷进沼泽时,除了看到一家四口的幻境外,他还隐约看到了那片油菜花海的另一头,在与他出发的小镇反方向,似乎还有一条路,通往的是另一个小镇。跟花田镇看起来很相像。
可那时他无暇注意这些,陷得越来越深,虚幻的油菜花在风中摇晃,遮蔽了他的视线,他没能细看。
他们快步离开了这条小路,回到小镇上。而就在他们转身不久后,沼泽里咕嘟嘟地冒起了泡泡,紧接着,一个人形的东西慢慢从沼泽底部浮出来。
这一堆人形的泥慢慢脱离沼泽的表面,站起来,穿过大片沼泽,往薛鹤竹和吕池的反方向走去。
7月17日上午,花店的员工发现,从那条不应存在的“去往油菜花田”的路上走出来了一个人。
他刚出现在店员视线范围内时还像个泥人,但随着他的走动,他身上脸上的泥水仿佛慢慢蒸发了一样,他走来时留下的泥脚印也逐渐消失。
从那条岔路上走出来,走进小镇的石板路上时,他身上已经一个泥点子都没有了。他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而后快步往近郊的农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