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小考私塾(完)(2/2)
秦漫漫结结巴巴地问:“啥啥啥训练生?”
金曜一本正经道:“柯南看过吧?他小时候在夏威夷学开直升机学枪法什么的,我跟他差不多,学过一点武术招式。”
聊起动漫来,薛鹤竹突然就支楞起来了,把生死置之度外了。那点子害怕骤然消失,他以为金曜一定是在趁机装逼演戏,十分配合地问:“哇!敢问您手上多少条人命?您是不是杀人如麻的那种大魔头人设?”
“不是,没杀过人。因为被人阻挠,说我如果真走到那一步就很难回到正常社会里,所以最后没通过考核,降级当了打手。”金曜煞有介事地说。
接不上话的薛鹤竹:“哇哦……说得像真的一样耶。”
金曜严肃认真的表情绷不住了,笑道:“你真信啊?”
“呸呸呸,我才不信!”薛鹤竹正色道,“肯定是你中二时期给自己瞎立的人设,还想骗我?告诉你,我当年给自己搞的人设是全世界最大的跨国犯罪集团老大,兼某国总统,兼全球首富,兼想毁灭世界的邪恶科学家!”
金曜敷衍道:“哇哦,真棒。”
薛鹤竹刚想继续列举自己的伟大事迹,突然见金曜的表情逐渐忧伤,还轻轻叹了口气:丧气地说:“小时候的幻想归幻想,成年人的苦泪都得自己往下咽啊。”
这么一插科打诨再这么一忧伤丧气,薛鹤竹反应过来了,金曜肯定是小时候学过很久武术,是个低调的练家子,再加上胆大心细,打败一个眼高于顶的孙来猛也不是不可能的嘛!当时情况这么危急,一定是孙来猛想持刀杀金曜,金曜是自卫反击,不小心捅了孙来猛,才弄了一身血。
况且,哪有变态杀人狂自己承认当过杀手训练生嘛!这么扯淡的设定,他薛鹤竹这么聪明,当然不会信。
看见金曜刚才那强忍委屈和迷茫的表情,薛鹤竹认为自己看透了一切。金曜在生死关头抢刀自卫,伤了孙来猛后,怕他还有行动能力,就趁机捆住孙来猛。孙来猛脖子被抹,命不久矣,金曜作为一个在阳光下成长起来的好青年,当时一定也慌张害怕极了。可他为了大家都能快点通关出来,选择独自把恐惧咽下,伪装成坚强的模样,好让别人不要担心。
多么好的一个哥们啊!薛鹤竹心想,我怎能仅因为他当时没有把害怕写在脸上,还一脸风轻云淡的无辜模样,就怀疑他是个变态杀人犯呢?他是在默默承担一切,多么坚强无私!
金老师,没毛病,可以处。薛鹤竹心里的疙瘩彻底解开了,心情十分畅快。秦漫漫似乎也想到了这些,终于松懈下来了。
心情一放松,他们就把注意力放在了离开的方向。
“看,小岛在沉没!”秦漫漫指着行船的反方向说。
这座岛正是他们来时登陆的地方,小考私塾的所在地。
薛鹤竹适时解释道:“这里的每一个副本都是一座岛,副本通关后,玩家可以激活船印坐船回到后天岛,而副本小岛就会沉没。”
小岛像鲸鱼一样下沉,在小岛已经被海水吞没的地方,有一大片黑色花朵像鲸鱼喷水一样涌出来,随着海浪散开。
金曜说:“我来的时候也见过这种花,不知道叫什么。”
薛鹤竹捋起袖子,拿出一副专家派头:“这花日常生活里不常见,影视剧里算是常客,叫黑色曼陀罗。它代表着无法预知的爱和死亡,被用太多次了,有点俗了都。”
“俗点挺好的。”金曜点头道,“俗跟普通和安稳挂钩,这么一想这花还蛮亲切的。”
“……您这个解释还挺有新意的。”
船夫一只手划着船,腾出一只手将一个羊皮纸卷递给离他最近的薛鹤竹,说:“客人们,旅途还长,无聊的话,可以看看这个。”
“好的,谢谢老伯。”薛鹤竹接过羊皮纸卷,转头对金曜和秦漫漫说,“这个是上个副本的剧情回顾,要看一下吗?”
二人点头同意。
薛鹤竹展开羊皮纸卷,纸卷上出现了小考私塾里的场景。画面里,穿着红校服的学生们如机器一样在不停地学习、写作业、考试。在高强度的学习压力和严格的时间管控下,他们眼神涣散,对书桌以外的任何事情提不起半分兴趣——除了对其他同学发泄恶意的时候。最好的发泄对象当然是与他们都不同的人,即异类。很显然,周雪梦就是那个异类。毕竟连老师也不喜欢他,给他贴上了哭脸贴纸,责怪他拖了班级后腿。周雪梦度过了一段很艰难的校园时光,约一年。
可令周雪梦最痛苦的并不是同学的霸凌,而是因为他的敏感,效率金属对他的影响非常严重,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金属在慢慢地凌迟他的灵魂。
他清楚地知道看书做题不能成为自己活着的全部内容,也对优工厂的光明未来没有任何期盼,他总是想看窗外的天空、树木、幻想远方的好风景,而且还常偷偷溜到六楼去自己学着弹琴。那是一架很古老的钢琴,琴盖里还藏了古旧的乐谱和学习笔记。小考私塾改建自一所历史悠久的学校,那时的学校还有音乐课,多令人羡慕。
……
剧情内容其实金曜等人已经探索得差不多了。周雪梦死后化为鬼,终日徘徊在六楼的音乐教室和天台,无法离开,因为那座被加固过数次的金属雕像对他的伤害太大。鬼学生们作为灵体同理,他们只有在周雪梦的音乐声里才能得到片刻安宁,因此誓死护卫音乐教室和周雪梦,甚至会在遭遇威胁时不顾一切,手拉手妄图与巨大的雕像正面抗衡。
剧情播放完毕,羊皮卷化为飞灰飘走了。
船上的三人陷入了沉默。他们仍沉浸在这个副本所展现的世界里。
被剥夺兴趣爱好,剥夺对美好事物的感知能力,没有好奇心,没有求知欲,没有时间和精力思考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这样人就可以日复一日不停歇地学习或工作。
从来没有享受过美好、快乐和自由,就感受不到灵魂被压抑囚禁的痛苦,少了新闻报道上所谓的胡思乱想与矫情病,“成绩”因而更高。这就是小考私塾、优劣工厂、或者说这座小岛,这个副本世界的运转逻辑。毕竟作为工具,避免一切非必要的损耗,工作的效率才会更高。
久久没作声的秦漫漫忽然没头没尾地说:“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浪漫又残酷的收尾,有点难过。”
薛鹤竹也露出了少有的深沉的一面,“没想到这个恐怖副本的内核是个温柔的故事,残酷的土壤里生出浪漫的花。可惜他很快就凋零了。”
他们又安静了下来,耳边只能听见船动时的水声。
薛鹤竹轻轻哼唱起周雪梦八音盒的那个旋律,《起风了》。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也沉溺于其中梦话,不得真假、不做挣扎、不惧笑话……”
海浪翻涌着,海风轻吹着,远方的小岛缓缓沉没到海平面以下。
那个爱穿蓝裙子的、爱唱歌弹琴的、爱屯风景海报的周雪梦与他的鬼朋友们一起,与终生没能离开的小考私塾一起,与隆隆作响、永不停息的工厂一起,与这座很小很小的岛一起沉入了大海。
黑色的花朵被裹挟在海浪里,奔向未知的远方。
他们终究还是没能亲眼看看那么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