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2/2)
他曾经被魔王之血污染,变成漆黑的模样,甚至和魔族亲密无间地睡在一张床上,然而和现在比,那都不算什么。
如果,人界的那些人知道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一定会把他钉在耻辱柱上,永远不得解脱。
神殿的长老、神侍、圣裁所的圣裁官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终于换来了现在的局面。
他们只有一步之遥,就能换来一个凋敝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的魔界,换来一段相当长时间的安宁。
他们用鲜血铺垫好了前路,等着圣子把自己化作一柄剑,刺穿最浓厚的黑夜。
可是他却不愿意去做这把剑。
希尔维亚没有多做停留,转身推开了身后魔王宫殿的大门。
漆黑的宫殿里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声音,高高的中厅里寂寞得仿佛空了千百年。
“斐尔德?”他试探地低低叫了一声,但是没有人应。
在这魔王的宫殿里,在这本应该是魔王掌控最严密的地方,他叫斐尔德名字,却没有人应。
让他想起前几天,那段无论他做什么,斐尔德都不出现的日子。
直觉让他心跳加快,他说不清原因。
他快速穿过长廊,沿着楼梯向上。
呼啸的风声敲击着宫殿的高墙和塔尖,他仿佛听到来自敌人的声音正在接近,在迫近他的守护结界。
但他冷漠以待。
在这座空荡荡的王宫里,他又忍不住地想起那句话。
“世界会变乱,权势会转移。”
“我心里在乎的,一直都只是有限的几个人……”
魔王告诉他,他是自己仅仅在乎的那几个人之一。
那么他呢,他在乎的是什么?是谁?
洛林在临别时对他说的话同样印在他的脑海。他此生最好的朋友、战友、伙伴,告诉他,你应该找到自己最想要的。
他告诉他,他应该听从自己的心,不要为了“必须完成的使命”继续折磨自己。
洛林,这是你觉得我应该做出的选择吗?
他推开魔王宫卧室的门,里面空空荡荡。这个他们曾经亲密无间的地方,此刻冷寂得好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他皱眉,又往下走。
脚底的楼梯盘旋而下,他的思绪越飘越远。
这一路走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以此划定对错。
村庄与村庄,城与城,会为了土地和生存物资彼此争斗,战胜的勇士就是自己城郭的英雄,受到所有亲邻的爱戴。
在神殿的时候,长老们则会为了先关闭哪块混沌之地而争吵不休、彼此博弈。
他们以自己的家族和故国为自己的立场,优先保护自己的同胞,认为自己的行为无可指摘。
而大长老,他以人界为自己的立场,为此忍受巨大的痛苦,抛弃生前的一切甚至死后的声名,谋划十几年,只为了一个目标。
他认为自己的目标崇高而正确。
可是希尔维亚无法认同。
要换来人界的安宁,如果代价是魔界的变乱和惨痛……他真的能视若无睹吗?
这个世界上的生灵与生灵,有什么分别?有正义和邪恶的区别吗?有高低贵贱吗?
魔族和人类,难道不是一样的吗?圣子和普通人,难道不是一样的吗?圣子和魔王,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他该以什么为自己的立场?
这个问题他无法清楚地回答,然而,只有一个事实如此清晰——
他不想让魔王去死。
无论是两百年前,还是两百年后,他都不能接受魔王在他眼前死去。
他在这里已经转了快半圈,整个宫殿空得吓人。他感觉不对劲,一丝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突然连指尖都开始颤抖。
“侍卫长!”他喊着,在王宫开始奔跑,他跑向宫殿的地下。
他到达空荡荡的幽囚之地,还是没有人,没有声音。
这一切令他感到莫名的恐慌,他感觉自己好像触及到了什么真相的边缘,而那真相像一头阴影里的巨兽,正磨着牙发出恐怖的低吼声。
他开始有些喘息了。
终极防御魔法的消耗是巨大的,每瞬间都在吞噬巨量的魔力。虽然笼罩王宫的范围远小于整个圣城,但是在圣城的时候,他的背后是整个圣水池和供他调用的神圣之力。
然而现在,他只有他自己。
他察觉到咽喉间的一丝血腥气,于是用力咽了咽。
他不再犹豫,拿出了圣剑,指向了幽囚之地的下方,那是沉眠之地。
隐身半晌的侍卫长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黑暗中现身,挡在了他的剑前。
“这个时候,您应该离开。”侍卫长说。
希尔维亚持着剑,静静望着他,根本不回答。
果然,斐尔德在这
但是为什么不让他下去,侍卫长也装死。
“外面的情形我知道。”侍卫长又说,“但是他们找不到沉眠之地,伤害不到陛下的。”
希尔维亚低下眼,剑尖向下指着地面。
侍卫长的说法不是没有道理,但是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地从这地下对他发出呼唤,要他去撕破一层遮掩,看到一些什么。
“我有些……不太相信你了。”他低低地说,像是喃喃自语,也像在说给某个人听。
下一刻,他举剑,在侍卫长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剑轰然刺破了和沉眠之地最后的阻隔!
侍卫长前扑,阻拦不及,险些被圣剑切掉半个手臂。
黑暗而死寂的沉眠之地呈现在希尔维亚眼前。
他突然浑身颤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又像是预感的什么东西终于成真。
那是猛然占据整个视野的猩红色。
灵魂仿佛迎面被一把巨斧劈成了两半。
他看到了血。
满屋满床满地满墙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