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2/2)
他们能活很久很久,不用躲藏起来,父亲不用失去手臂,还能继续他热爱着的圣裁官使命。
她笑着,有点惆怅:“宝贝,你长大的模样真好看。”
希尔维亚猛然低下了头,差点控制不住。
而这个女人就在这时不顾一切冲了过来,隔着铁栏跪在了希尔维亚的面前,然后把手探进了铁栏,抚摸上了他的头发。
那双手温暖而柔软,就像还活着一样。
“我的宝贝是个完美的孩子。”她眼神骄傲又心疼,“就是要记得……多爱自己一点,不要放弃自己啊……”
在她说出这话的同时,那堵透明的屏障隔开了她和希尔维亚,高高在上的声音发出了危险的警告:“至高无上的公正不容破坏!”
然而,女人的动作更快更决绝。
她猛然仰头,喝掉了那杯本来要审判希尔维亚的、黑色的剧毒之水!
她绝对不受那见鬼的审判长操控!她自己的态度足够鲜明。
希尔维亚下意识要阻止,然而根本来不及。他捏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手心,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看着母亲的嘴角淌下新鲜的黑血。
而他的父亲则回身,傲慢地把一整杯剧毒的液体泼向了高处审判长的位置。
黑色液体飞溅的弧度那样优美张狂,和凌空落下的神罚之火交错而过,美得淋漓尽致。
火焰瞬间焚毁干净一切,地上只剩下了两捧灰烬。
希尔维亚盯着那两捧灰烬,眼神冷冽,眼眶发红,却没有再流下一滴眼泪。
人类死后,灵魂会进入灵魂长河打散重塑,不会一直徘徊在世间,成为魔蛇领主那样的幽灵。
所以这不是爸爸妈妈,这个幻境只是他自己内心的投射,替他补完了对方会有的的情感和言行。
他知道爸爸妈妈会如何选择,明白他们心里是怎样想的。他们会想要告诉他,会有人不惜生命也要爱他。
四岁那年,他的妈妈觉得神殿所谓“诅咒”是无稽之谈,对神殿的讳莫如深充满嘲讽,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变成哥哥那样的人。
而如今,她已经用死亡印证了这荒谬的诅咒竟然真的存在,却依然也不会改变选择。
他们不后悔,即使知道一切,再来一次也是同样的。
希尔维亚闭上了眼睛,被人爱着竟然也是这样疼痛……
疼得他的心揪成一团……
幻境的幕后之人实在是高明,知道怎样才最能刺激到他,让他几乎要陷入不可自控的癫狂中。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让这个连露面都不敢的小人把弄他的人生,操纵他的感情?
他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熊熊的愤怒之火燃烧着,希尔维亚闭着眼睛,浑身冷冽如一座封冻的、白皑皑的山。
第四位控诉人站了起来。
是他的老师。
老师走上前来,和他对视。希尔维亚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起身,站立了起来,他和老师的默契不需明言。
“您和我爸爸妈妈一样,最开始就知道诅咒的真相,是吗?”
老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过去几百年来,神殿的做法一直杜绝了这种诅咒伤害他人的可能,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妈妈不相信这个诅咒真的存在。她觉得不该因为一个没人能证实的诅咒,剥夺我正常的人生。”
“可是您不一样……”希尔维亚说,“您来的时候,我的家人都出了意外,您明白,诅咒应当是成立的。”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出口。
那为什么还要……收养他?
老师看着他,同样轻轻笑了。
“我和你的母亲持同样的看法,不过,我比她更进一步。”
“我想,我们谁也没有资格为了更多人的安全,去伤害某一个人。”他散漫地歪头,“而且,你还是这样一个好孩子。”
希尔维亚眼眶发红,声音却越发轻软:“然而所有的代价都落在了您身上。”
他后来已经想明白了一切,想明白了为什么从收养他开始,老师就开始每年花漫长的时间出远门,回来时带着满身伤痕。
他觉得自己把那个本应保护所有人的圣子藏起来了,他愧对世界上那么多的人,只好尽自己的力气去赎罪。
他奔波在世界上的每一处,流连在混沌之地,保护着那些无辜受难的人。
他替他承担了沉重到足以压垮一个人的责任。
甚至于十六岁那年,重伤濒死到没法回来,在外修养了两年,硬生生没看住自己家的小崽子,让他不知天高地厚地混进了圣裁所。
但是这些都不必说出口,他很清楚,老师也知道他清楚。
“你是我唯一的学生。”老师说,“也是我最骄傲的学生。”
希尔维亚轻轻地说:“我不会让您失望。”
老师微微一笑,把剧毒的水杯放在了那个玻璃瓶边,平齐对正,仿佛某种态度。然后他潇洒地走回了控告席,在希尔维亚的注视下慢慢虚化消失。
接下来是姑姑,是十三位圣裁官,是洛林,还有特雷西。
他们的选择都十分明了,十七杯剧毒的黑色液体排成一排,以某种不屈的态度和那高高在上的所在遥遥对峙。
在这个过程中,他逐渐平静如一潭冰泉,彻底清醒了过来,按捺着如平静海面一般的愤怒。
幕后那个人已经彻底惹怒了他。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控告席上又站起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似乎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那双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秀美眼眸盯着他,长睫毛下的眼眶泛着受伤小兽一样的微红,又像被生生砸碎的钻石,冰凉而伤心,冷得彻底。
那竟然是……克里斯。
克里斯端着剧毒之水,走了过来。
他手腕一翻,整杯黑色的水坠落进玻璃容器。
瞬间,容器的空间就只剩下了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