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路(2/2)
他就应该把他捆起来,关在自己的卧室里,这样他才能好好的。
是,这都是因为他不舍得关着他。
他什么都不舍得对他做。
连拒绝他的要求也不舍得。
所以现在活该这么疼,这么后悔。
他疯了般沿着血迹冲上了王宫最高的塔楼,希尔维亚刚才看过的夕阳同样撞进了他的眼睛。那绚丽如血的颜色映衬着窗框上翻越留下的血痕。
斐尔德毫不犹豫地一跃,跳下了塔楼的高窗。
*
希尔维亚没有感觉到太多坠楼的痛苦,失血和侵蚀已经让他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他没有摔死,而是像预料的那样,落进了六口泉中距离王宫最近的“珍宝”泉池。
这一幕没有人看到,因为雪正在劈开王宫的大门,而侍卫们聚集在门口,试图阻止他。
澄净的泉水溅起水晶般的水花,满池底的宝石一齐折射着炫目的彩虹色。
他高温灼痛的身体在清凉的泉水中一个激灵,舒适和痛苦混杂在一起,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意识更加绵软漂浮混乱,彻底失去了力气,甚至爬不上岸边。
珍宝泉的魔力开始渗入他的身体,可他漠然地看着池底光怪陆离的珠宝,不为所动。
珍宝泉让人生出贪婪,迷失本心。
可他在神殿见过世界上最奢华的供奉和最珍贵的宝物,什么他都不屑一顾。
活泉的水流冲刷着,他被冲刷到第二个泉池,“力量”。
淡黄色的泉水包裹着他,在泉水的作用下,十倍的魔力涌进身体。
可是他不觉得痛快,只感觉到讽刺——本来就只有微薄的魔力,翻了十倍,也还是一丁丁点。
水流翻涌,接着是第三道泉池,“美梦”。琥珀色的泉水像糖浆一样,泛着甜蜜的味道。
侵蚀的痛苦逐渐过去,他开始觉得冷,这泉水却好像是带着温度的,像温泉一样包裹了他。
想睡觉,想就这么睡过去。
然而心脏却始终冰凉,怎么暖也暖不动。
他有很多想要实现的梦想,但是一部分早碎得彻底,另一部分,正在命运的车轮下等着被碾碎。
他一直过于清醒,半刻都不肯沉溺于美梦,没有半点虚假的幻想。
心内的警惕也越发强烈,雪的话在他耳边响起——“距离死亡越近的泉池,就越危险。”
如果再不爬上岸,一定会落进死亡的泉池。
希尔维亚默默地蜷缩着身体,积攒了力气,猛然向上一蹿。
他几乎扣住了泉池的边沿,然而一股水流突然涌过来,卷着他涌进了第四道泉池。
第四道泉池,“过去”。
他掉进了“过去”,也彻底失去了最后的一点力气,像掉进不会天亮的夜晚。
橙红色的泉水让他眼前蒙上了一层夕阳色,他抵抗住了前面的几道,却终究扛不过“过去”的魔力。
沉重的过去从未远离他,他是一个手脚戴着枷锁的战士,捆住他的就是往日的时光。
如今,他一头栽进了这囚笼里,迅速陷入了半昏沉的睡眠。
时间和空间都有些尖锐和失真,这是梦,比真实的过去还要光怪陆离。
他莫名其妙变成了一个旁观者,看到了一个浅金色齐肩发的、小小的自己。
小希尔倔强地站在夕阳下的木屋前,执着地站到了天黑。
此刻他是旁观者,但他的心脏和旧梦的主角一样,感受到日光一点点变得冰凉的感觉。
一个温柔的女人出现在他背后,眼睛里闪烁着哀伤的泪花。
女人蹲下来,将他一把搂进怀里,抱着他,低低地说:“宝贝,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孩子。”
“辛西娅姑姑……”他陷进女人温暖柔软的怀抱,突然就忍不住哭了出来,“我……我找不到他们在哪里……”
“爸爸妈妈去了很好的地方,他们是神的仆人,现在也会侍奉在吾主的座下,永远不会再有痛苦、哀伤、嫉妒、失望……所以宝贝,不要哭。”
小希尔哭得更厉害了。他在这里站了一整天,浑身都好疼。
他想要爸爸妈妈回来,可是姑姑说他们去了很好的地方。
他不该要他们回来。
希尔维亚漠然看着才六岁的自己。
细细小小的一只,细嫩的小脸哭得微微泛红,浅金色睫毛下的大眼睛柔弱含泪,整个人清透得像露珠,一戳就碎。
永远脆弱又愚蠢,柔嫩的小手总牵着大人的衣角撒娇,被抚摸头顶就会笑弯了眼睛,继而扑到人怀里滚来滚去。
全然一个漂亮娇气的傻子。
小希尔哭够了,终于被姑姑抱上了马车。姑姑小心替他遮挡着丛林里的荆棘,手臂被划出几道深深的口子。
夜里,在姑姑家温暖的壁炉边,他哭累了,神经终于慢慢麻痹和茫然下来。
他抱着柔软的毛毯,大睁着眼睛,听姑姑讲睡前故事。
故事讲了什么,他全然不知道,只是在姑姑停下来喝水的间隙,仰头抱住了姑姑的手。
“姑姑也会离开我,去很好的地方吗?”小希尔大眼睛一眨不眨,声音很轻细地问。
“不,我会一直陪着你。”姑姑摸了摸他细软的头发。
小希尔于是仿佛获得了一丝稻草般的安心,他牢牢拽住了这根唯一的稻草,喝掉了姑姑递来的温热的睡前奶,蜷缩在壁炉边睡了。
希尔维亚神色依然冷漠,他面无表情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喝下那碗奶,陷入沉眠,然后在睡梦里突然蜷缩成一团,呕出了一口腥甜的毒血。
那个小小的躯体发出颤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疼得掉眼泪,擦着嘴角的血,却怎么也擦不完。
希尔维亚记得这一夜。他最喜欢的辛西娅姑姑,他世上唯一剩下的亲人,在那个寒冷的夜里,喂给了他一碗剧毒的羊奶。
她自己则在隔壁的卧室里点着了一把火。她选择了这么惨烈的方式,并且没有留下遗言。
希尔维亚没有去管在壁炉前呕血的自己,而是走到了隔壁卧室。姑姑穿着白天的裙子,胸前还沾满了他留下的泪渍。
这个女人在无声地流泪,她跪在地上,痛苦地忏悔。
“希尔就像我的孩子,我要保护他。”她喃喃地说,“我不能让他活下来面对他的命运,那太残忍了……”
“我只能这么做,我只能这么做……”
“我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不受痛苦折磨,却让这世界上其他众多的人失去庇护,因此承受痛苦、灾厄、死亡。我有罪。”
“我愿意用死亡来赎罪,我必受烈焰焚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