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位(2/2)
铁链在黑暗里被拖得当啷作响,长兮慢慢迫近,随着走动脚腕已然被勒成红紫色。他此刻感觉不到疼痛,死死地盯着苏木说:“你在扯谎!”
苏木擡脚,赤足踩着冰凉的铁链,温柔地唤出他的名字,“长兮。”
“闭嘴!”
苏木脚下感受着铁链微动,好似那阴影处拴着头巨兽。她盯着那暗影,看名叫长兮的‘巨兽’走出来,双眼熬得通红。
长兮与她脚尖相抵,晲着她,说:“你背上的催云伞呢?”
“冷静得可怕,你总能让我另眼相待,我心仪的便是如此的你啊。”苏木昂首,踮脚凑到长兮面前,朱唇轻启,“你猜得没错,现在他还没死,为了救你他耗损自身,生死劫提前了。他两度见你丧命,我用催云困住他,这一劫他必死无疑。”
长兮眸如寒潭,冷冷说道:“痴心妄想。”
“他钟情于你,与我一样。真说起来,感情上倒是我后知后觉了。流光和即墨枝早就看透的事情,我偏生在你死后才看明白。”苏木望着长兮,唇勾薄笑,眼底却毫无波澜。她说:“你先前有一句话说得对,流光在事将成时摆了我一道,因此,我的祈盼便又晚了三百多年。三百多年前让你回来焱山的那封信其实出自流光之手,那时我便知他另有打算。如你所言,那凡人女子身上杀伐气太盛,若强行从地火中挣脱,就会和其他恶灵一样成为一抹孤魂。如若不摄取凡人之灵,很快便会灰飞烟灭。为此流光逆天而行,以琨玉扇骨为媒介,强行用自己的灵根为她塑了副不死不灭的躯壳,自己却活不成了。”
苏木说及此稍作停顿,似在思考,少顷后说:“我没想他如此深情,也不想他如此贪心。大抵是想和那女子厮守一段,这才打上了你的主意。他授你封山咒符,便料定你会倾力补之。你原身为莲,力竭时现本相,化禅心,一切都在他的计划里。可禅心抑地火,他只敢取一半维系自身,这就有了后来之事。我们晚到一步,禅心已毁。”
“你说痴心妄想?因为你没见着柳争当时的模样。”苏木说:“你若是亲眼见过,就知有催云伞在,这生死一劫,他在劫难逃。”
长兮呼吸一滞,苏木的话就像把利剑,剜得他心口血肉模糊,但他仅仅用了几瞬便冷静下来。他从苏木的话中寻着蛛丝马迹,几乎肯定地说:“你不想我死,却想要柳争死,这便是你一开始的计划。”
“你很厉害,尽管方寸已乱也能静下来思考。”苏木露出些赞许,说:“三百多年前禅心被毁,你根基尽损,死生一线之际催云伞开雾睹天,原来并蒂双生也是绝处逢生,这便是你的一线生机。柳争这三百年沉身地火,灼身之痛,反噬之苦,耗损灵根维系着残存的半颗禅心,灵力所剩无几,就算没有催云伞,这一劫他也难渡。”
长兮哂笑一声,顷刻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垂首,将苏木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仿佛自己不是被囚系之人,他戴着脚铐枷锁,更像一头随时要冲破牢笼的凶兽。
“你怕我,也怕他。你想做之事、所求之果,最后都会化作一枕黄粱。”长兮不急不缓,像是在伺机而动。他注视着苏木的眼,连最细微的变化也不想放过。他继续说:“你说的话你自己都没底,不然怎会舍了从不离身的催云伞。”
长兮从苏木身上寻找着破绽,他受制于人,最忌讳被人牵着鼻子走,他要反击,便要打破这看起来落于下风的处境。
思想与身体的博弈同样重要,寻人之短,方能溃之薄弱。
可惜苏木始终神色如常,她冷淡地说:“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是这样吗?”长兮费力地拖动着锁链,走回床榻边坐下,说:“我神识不稳,这幅身躯也弱得很,你这样栓着我未免太高看我了。”
“我若是你,这会儿应该在琢磨怎么出去。”苏木跟着回身,说:“我仍要劝你一句,你这会儿刚修成人身,出去了也是枉然。如此不如打坐静心,修身养神。”
锁链哐当被拎带起来,长兮动作蛮横地擡起一只脚,脚腕上青紫一片在昏光下显得触目惊心。他曲腿踩着榻说:“我山上的人呢?”
“都在。”
说罢苏木倏忽笑起来,柔声说:“你这容貌生得极好,尤其是这双眼,上挑的弧度多一分薄情少一分寡淡,是一双含情眼啊。但是我却不是因此喜欢它,我更喜欢你眼底那分漠然。好似万物不入你眼,乾坤各失一色,什么都不及你的眼睛饱揽风华,雾霭山脚黄河初遇,我便知自己会倾心于你。我本以为你钟情的是那名叫涂曦的凡人,没想到是柳争。”
长兮形容平淡,不言不语。
苏木像是根本不在意,她的目光从长兮的眉眼往下滑,这本是极具侵略的眼神,奈何她神色冷静,眼底净如镜湖。她好像在观赏物拾一般,下望时忽然蹲下身,手指挑起铁链说:“不要挣扎,我不想伤你。”
长兮顺势擡起另一只脚,勾带起她手上的锁链。
苏木手上一轻,听得长兮说了一句。
“我要见人。”
说罢他便盘腿而坐,阖眸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