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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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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结不见那段时日他总提不起精神气,觉得心里无端空了一块,却原来那既有对柳争失约的愤懑,亦有对不归人的怅恨,理不清的忧思犹如滔滔江水,长兮在洪流里根本寻不见自己。

那情感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即墨枝的浮果送得恰到好处,那夜床前两人相拥,不只有柳争一人明白了症结。

柳争在漫长的沉默里心如刀绞,说:“我混蛋。”

长兮说:“我喜欢你。”

“从很久很久之前,”长兮坐起身,撩起右手袖子,白皙的腕骨在昏暗烛光下更觉纤细。他指尖搭在上面,说:“或许千千结也不能影响我。”

长兮擡眸,看着柳争的眼睛,又重复了一次。

“我喜欢你,哥哥。”

柳争叫这一声给杀死了,心痛胜过了欣喜。

外头起了微风,从门窗溜进来,将桌上的宣纸吹落了一地。长兮缓慢地朝柳争伸出手,隔空点了点他眉眼,柳争牵过那手指,俯下身,带着那微凉的指尖摸到自己的眉眼,顺着那立体的轮廓一寸一寸摸下去。

“我混蛋!”柳争捉着那指尖,摸到脸颊时带着那手给了自己一巴掌,骂道:“我混蛋!”

长兮说:“你混蛋的时候多了,每次都要给自己来一巴掌么?”

“那些是我与你玩笑,”柳争心里难受,低沉地说:“这件事却是该打,该抡圆了胳膊打。”

长兮便说:“放手。”

柳争松开手,安静地闭上眼睛等。他上半身掠过桌面,扎起的长发随着前倾从身后落到肩头,垂在桌上。他闭着眼睛,平时藏在眼角眉梢的佻达就都不见了。

长兮想,确实如即墨枝说的,这人该戴个鬼面。

最好是青面獠牙的!

柳争闭着眼等了半晌,不见动静,便偷睁开一只眼,他见着长兮闭眸靠过来,没来得及反应,唇上便复上一片柔软。长兮撑着桌,笨拙得像只幼兽,把自己的心意尽数隔在这吻里,让柳争看明白。

他今夜就要把话讲透彻,将心意剖白。

柳争有点愣神,想起自己暗里无数次向长兮示好,却从没和长兮说起过‘喜欢’。比较那夜醉得晕乎乎耍着赖不让他走的长兮,此刻这言语平淡的人更让他心如针扎。

柳争险些忘了,初遇着长兮时,这人还是个会被三言两语就哄骗去赌场的人。如今长兮座谈起正经事,甚至比柳争这个多活几千年的人还要沉稳。实则沉稳这词不准确,应该是冷静,是旁观者的那种冷静,是超脱事外的冷静。

长兮有很多东西都不懂,尤其是复杂的感情,这会让他在很多时候看上去显得冷情。

柳争带他入世,也后悔带他入世。

长兮撑不住手了,他猝然低头,咳了几声。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吻,这方面他一窍不通。因为不熟练的原因,眼角硬是被自己堵得绯红,呼吸不畅间还浮起层水雾。

柳争隔着桌捞他起来,一手捏着他下巴,在喘息声里将他眼角的那点水珠轻轻给擦了。

“别这样,”柳争摸着长兮的脸,说:“不是打我吗?打我吧,长兮。”

长兮微仰起头,手肘撑着桌面看着柳争。他含着情的眼盯着柳争,看了半晌,倏忽一笑,说:“抡圆了胳膊打吗?我怕你这脸要肿成猪头。”

长兮这一笑,柳争心里头便哽着一般难受。

“讨打的还是第一次见。”长兮不等柳争答话,拨开柳争的手,说:“我今夜把话说开,也不为着什么,只是想着又要分道,要将话挑白了讲清楚。”

柳争没立即回话,他心里‘堵塞’,想事情也糟乱得很,过了半晌才说:“落府也不是什么非回不可的大事。”

长兮撑首看着柳争,知晓柳争话中有话。他没接这话,等着柳争的后言。

“我不乐意你做焱山之主,焱山……”柳争顿了顿,诚实地说:“苏木我也信不过,我不情愿你回焱山,和她待在一处。”

“你很快也要动身去京都,那是你非做不可之事。”长兮直视着柳争的双眼,缓声说:“你要我如何?”

长兮神容冷静,最后这一声虽是询问,却并不是在问柳争,而是在问自己。

他继续说:“千千结那会儿你我身不由己,京都那一趟不过是为着解结,我去了,后又居于城外山峦,时至今日,我仍没想明白自己该去哪儿。哥哥,我叫你哥哥,你能告诉我吗?你历劫时拉我入境,我见你足迹踏遍没个角落,你又在寻找什么?”

“我降世时正值混沌,前任地主执伞相迎,与我论起因果之论。”柳争喟叹着说:“长兮,你知道吗,我现在仍是不信什么因果,不信天道,但是你看世人有八苦,无有例外,他们的命数是谁在定?是自己吗?那为何死后要过善恶镜谷,为何有人进轮回,有人受极刑?我不想承认,我生来痛苦,生来便在凡俗红尘,我做的事前人无数,我被囊括在众生之中,自愿也好,被动也罢,其实生来便在局中。那些所谓要找的‘东西’,其实避都避不开。”

“既然避不开,”长兮放下手,倾身靠近柳争说:“你在怕什么?你说你不信因果,但是你却在怕。是因为我吗?”

长兮自问自答,肯定地说:“是因为我。”

“那利用地火反噬之力的人是个宵小,他善于伪装隐蔽,目的不明。”柳争在长兮的目光下根本无处可藏,心中久不见光的暗角也会被看透,他放弃挣扎,索性迎头而上,一把捏着长兮的腕骨,说:“你非要往上撞?”

“是我要往上撞吗?”长兮被捏带起手腕,歪头枕着自己的臂,说:“是我要往上撞吗?柳争,你忘了方才自己说的话,你我皆被囊括在众生里!”

那句话长兮又问了一遍。

“你要我如何做?”

长兮说:“世上本无万全之策,你尽你的力。”

柳争手上用力,听着长兮一字一句地说:“那些避不开的‘东西’,我一点也不想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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