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腿(2/2)
六郎赶忙点头,怔怔地说:“是。”
一时间席上悄无声息,又开始落雪。
雪飘进了酒盏里,长兮用指尖挑出,看明亮的灯火下雪似柳絮,越飘越密。一侧的侍女齐步打伞,站在宾客身侧,挡了落雪。
案几上的酒菜已冰,柳争拿起筷子又放下,拢紧了怀中手炉。他听得一人说:“几日前我们还与德诚兄共饮宴,这才三日不见,怎么会如此?”
柳争见王德诚目如痴呆,听人问起缘由也不见神色变动。
涂曦敛眸,蔻丹擦过眼下,像说到了伤心处。她眼角湿润,“便是这宴,王郎才成了这幅样子。他那日醉得一夜未归,隔日回来时一头栽进了这湖里,这时节冷水刺骨,好在家中小仆及时发现,”她转看王德诚,痛心地说:“我本想再给各位送封书信,作罢了这夜宴,却是想起布庄的以后,也是要见见诸位的。”
长兮喝了酒,说:“何故请我们俩?我们并不做生意。”
柳争瞧过去,见长兮又自斟了酒,拿起了竹筷。
涂曦手搭王德诚膝头,微微侧身说:“二位是王郎的至交好友,又听闻那夜未归便是歇在二位府中,自然是要请的。”
长兮也没继续说,席间又静下来,气氛有些凝重。
柳争今夜分外安静,长兮瞧过去,两人正对上目光。柳争看了长兮许久,见长兮几杯酒下肚,喝得面颊微红,眼里似盛了水雾。
像三月的春野,朦胧又清透。
长兮看了他一会儿,倏忽倾身歪头,身掠桌面时撞翻了酒杯。他盯着对面的柳争,忽然说:“今日你瞧我不一样了。”
院中寂静,长兮这一句不重不轻、没头没尾,落到了众人耳中只当他醉糊涂了。风在此刻急起来,长兮说完之后便垂首不动了。
涂曦见状抿唇微笑,说:“二公子喝醉了吧。”
柳争已经起身走至长兮跟前,长兮掌撑桌面,双眼蒙眬,见得一桌的残羹和一双靴头。
“柳争,”长兮蓦地擡首,仰高了头看,半张的唇吐出气,说:“我好像瞧见了——”
柳争轻笑,他侧身对着涂曦说了告辞,随即双手扶着长兮的肩,让他直起身。
“还能走么?”柳争道。
长兮低头看了自己的腿,然后拍他手示意松开,说:“怎的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柳争后退稍许,却见长兮身形一晃,赶忙上前揽住他肩。长兮却不觉有何问题,他只觉今夜大风吹得烛火晃眼,脚下路也不平,踉跄着走完了出去的路。
出了王宅柳争便捞了人背在身后,长兮搂着他脖颈,酒香呼得柳争耳根发烫。他颠了颠背上的人,坏气地喊了一声长兮。
长兮脸侧靠在柳争的肩头,闻声正了脸,却没应声。柳争知他能听见,便又道:“我是谁?”
“柳争。”长兮声轻的像是呓语。
“不对,”柳争又颠了颠他,说:“那是别人喊我,你应当喊我什么?”
长兮歪点着头,强撑着靠在他背说:“哥哥。”
柳争很满意,却又想听他喊别的,便又循循善诱地点他,“哥哥也对,还有呢?”
“哥哥……”长兮又重复了一声,似不知还能喊他什么。
柳争便歪头,轻轻磕了下他的脸颊,沉声说:“往远处想,往之前想。”
“之前你我尚未来人世……我们听人讲了身前事,你说要带我解千千结,”长兮猛得抱紧他脖颈,惊道:“千千结没解呢二郎!”
柳争被勒得喘不上气,他紧了紧双手,艰难地说:“你要勒死你家二郎啊。”
“没有。”长兮松手,滑在柳争的背上。
柳争觉得长兮要掉下去,便立刻说:“抱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也别抱得太紧。”
长兮双手便松松圈挂在柳争肩头。他双眸阖闭,随着晃动又呓语似地念道:“我不想解千千结,我喜欢二郎,我想长伴他身侧,百年千年。”
寒风猛从背后长道吹来,只见白发被卷前方,柔水似的缠绕在柳争的颈间。长兮已醉得厉害,连身形也掩不住了。柳争嗅见了酒香,像是雨后花酿的酒。
柳争停了脚步,站定片刻,欣喜过后又恨起来。长兮第一次与他说‘喜欢’二字,竟是因为这该死的千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