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召(2/2)
“嗯。”景闲玉拐进了庭院,院中的大油茶树开得正茂,给底下的石桌铺了花香,看着是刚落下来的。景闲玉边走边说:“梦境每次的变幻都毫无征兆,好比现在的我根本不可能知道门口的马车是谁的,可是他知道。”
柳争看着景闲玉,在等他继续说。
景闲玉推开屋门,解了披风随手丢在须弥榻上,又道:“上一次,我与孟老在此喝茶,忽然就见到了流光,在我还摸不清状况时就与我说了很多。我当下没在意,后来想起便觉得很不对劲。”
“当时的‘照舞’重伤未愈,孟老提及让‘你’跑一趟柳城借银,但并未说起同你同行的还有世子。”景闲玉看着柳争,“后来我发现侯世子与照舞长得相像,正是我们在莫话记忆中见过的那位小将军,我才察觉到了端倪。”
柳争回忆着道:“唐行确实也说起过,世子同去柳城一事是临时起意,所以孟老和你谈话那时确实不可能带上‘照舞’。”
“‘照舞’那会儿病得太重了。我后来旁敲侧击地打探过,‘三君’这人很有能耐,侯世子被救回来后不到半月,就已基本痊愈,称得上‘赛华佗’一名。”景闲玉问:“什么赛华佗能让将死之人在半月之内恢复如初?”
他自问自答,“除非他不是人。‘三君’不是人,世子又与照舞长得一致无二,所以‘三君’是谁就很好猜了。他们二人演得根本就是自己。”
“可是我瞧着照舞是真的记不得了。”柳争神思飘忽,他在柳城时曾多次试探,可观照舞的反应实在不像是刻意隐瞒。
景闲玉忆起这次见到照舞,也说:“她这次似乎和之前略有不同。”说完又想到了那幅仕女图,困惑地说:“安定侯定边平叛,战功彪炳,要‘照舞’从小扮男装接替门第倒说得过去,可弄个傀儡似的双生子女儿关在院中又有何深意?这事做不利落还极容易被人发现端倪。”
“确实蹊跷。”柳争开了窗,让茶香飘进屋里。他倚着窗说:“在柳城我就想到了,还思量着叫唐行将这位三君画下来。”
“然后呢?”景闲玉走去了里间换衣裳。
庭院里的茶花朵朵滚圆红艳,正是风清气朗的好时节,景闲玉穿的却还是湖亭赏雪的那一套厚裘。他在柜子里翻出了一套绾色道袍,套上才发觉袖口都已经洗得褪色了。
安定侯府是真的穷。
景闲玉这般想。他换衣裳的空当里一直没等到柳争的回音,换好衣裳走出去才发现屋里已经没人了。
清风裹挟着若有似无的淡香飘进来,绕着帘子打了个转,日头正投晒在窗沿上铺着的滚金白裘上。
金光闪闪。
景闲玉擡手虚挡了一下,他走到窗边,见柳争正站在油茶树下朝这边看。
柳争对着他招手,景闲玉理着袖子没开口。他听见柳争喊说:“他说他不会。我立时就想,我的玉儿就作得一手好画,现在也用不着画他了,岂不正好画我。”
——
照舞先去了前厅,里头的人吃过了茶,正把臂言欢地往外走,拽着赵靖胳膊的是左司谏王卫。
王卫满面红光,看见照舞时哈哈大笑,赞许地夸耀说:“侯爷好福气啊,儿子生得这般端正,简直叫人眼红。”
“哪里,哪里。”赵靖一手撑拐,对着照舞道:“快过来,见过左司谏王大人。”
王卫忙道:“岂敢,岂敢,我哪里受得起世子的礼。”
左司谏这官权力大,官职小,按官阶确实受不起照舞的礼。王卫嘴上这么说,却没拦着他这礼。
赵靖又道:“我错言了,不是王大人,按着长序这叫礼节。”
王卫仍是大笑以对,赵靖对着近卫使了眼色,那头便说:“酒席已经备好上桌,大人先请。”
“好好好。”王卫撒手,跟着人一道走了。
照舞知道赵靖留下是有话要说,她见王卫走远了才拱手唤了声‘父亲’。
赵靖从后腰摸出烟袋,说:“你不在府里的这两日,你阿娘夜夜做噩梦,先去院里看看她吧。”
“是,父亲。”照舞应下后也不离去,就怔在原处。
赵靖觉得她今日反常,心以为她担忧因为自己的病情再耽搁了前方作战,便拍着她的肩,喜悦地说:“三君回来了,不是胡说,他昨夜还斩钉截铁地与我说,你的病啊,他能治。往后你想去营里,有的是机会。”
赵靖推着她下阶,说:“先去哄哄你阿娘,快去。”
照舞跑似地下了阶,赵靖瞧了会儿她的背影,转身走往了另一边。
小宴摆在院里,院中同样种了大油茶树,草地里落着一整朵一整朵的鲜花,石板道上却清得干干净净。鲜花上了案,就摆在四脚瓷碗里,这是苏晴的主意,她最喜茶花,总要捡些落花摆在各处。
王卫率先入座,他这人生性散漫,不拘俗套,这会儿随意坐着,袍子也堆得凌乱。不出片刻赵靖也来了,与他相对而坐。
赵靖先举杯,王卫方才开喝。酒是好酒,也是烈酒,在这院子了埋了好几年,刚让人挖上来,酒坛子上的泥也叫人细细地擦净了。
王卫不叫人倒酒,自己喝了一杯又一杯,这坛子酒与他平日在京都里喝的略有不同,又辣又烈,几杯子下肚后劲立马就上来了。
王卫喝得醉眼迷离,话也多了起来,他兴起吟诗一首,后趴在桌面,举杯对着赵靖说:“侯爷啊,你就放心与我走吧,我掏心窝子与你说,当真没有什么坏事。急召罢了。你信我,我王圆章从不说谎。”
赵靖仰头喝了他敬的酒,左手摩挲着烟袋问:“何时动身?”
“当然是越快越好。”王卫醉心这酒中,却还记得正事,他道:“没法子,上官来时特地吩咐,时日有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