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2/2)
今夜若是不小心被这世子听去一句半语,明日闹开了事,且不讲谭絮会不会保他,在璟王寿宴之时将事闹得如此难看,罪魁祸首焉能保得住命?!
林高升知轻重,才会在席散时将莫话拉来角落。他方才见璟王已经离席,还道宾客中已无大人,岂料得哪里忽然冒出来个世子,吓得他哑口无言。
今夜这事虽没叫人听去,可莫话借机开溜,林高升还得回去内院给谭絮报一声,他心知事没办成,少不了一顿骂,心中却已想好了应对之策。
林高升进了内院,见院中侍卫肃穆,他轻手轻脚走到门外,贴着门极轻地敲了敲。
林高升听见屋内水流汩汩,静了片刻才听见谭絮醉意醺然地说:“人送进来,你下去。”
“人……”林高升靠门极近,依着映在窗棂上的人影,为难地说:“没带来。”
屋里水流声顿息,紧接着门上砸来重物,‘哐当’一声,惊得挨着门的林高升退了一步。
屋门猛得被打开,谭絮披头散发衣裳半解,他醉步跌撞过来,状若疯癫地吼道:“没用的东西!那戏子还敢不给?”
林高升连忙伏跪在地,“不是戏班不给,是……是世子。本来戏班已经应允了,偏巧碰上个了世子……”
“胡说八道!”谭絮一脚踹在林高升的肩头,怒道:“柳城只有王爷!哪里来的什么世子?”
谭絮醉意上头,哪里还记得有个远道而来的世子,倒是林高升进来时忽然想起白日里他进王府送礼时,听见侍女小声窃窃,府上来了位俊俏郎君,是安定侯府世子。
北境距柳城不远,只是往年那边从未派人来过柳城,林高升对于这位定北战神安定侯,也只闻威名,未见过其人。所以当下听了一嘴,还在心中计较了一番。
岂料晚间就碰上了侍女私语中的侯府世子。
安定侯世袭罔替,按品阶,比谭絮这个知州要更高,林高升也是想到了这一层,便灵机一动,想到将办事不力的缘由都归咎到这位世子身上。
林高升被谭絮踹得后坐在地,他慌忙跪地爬起,急切道:“是北境安定侯府世子!他在席间饮醉了酒,见到那戏子便走不动道,非要拉人聊天谈地……”
——
照舞临窗而坐,她今夜饮够了酒,却觉得越发清醒。
回来的路上唐行问起借银一事,照舞随便搪塞了几句,她看着唐行的脸,无端想起了百花楼中的那个伥鬼。
伥鬼、唐行、世子、神似的脸……一连串儿的事搅得照舞心中缠成了一捆麻绳。她仰头靠窗,看明月澄如玉盘,今夜难得的好月色,寒风也停了。
廊顶唐行持壶盘坐,照舞瞧见了他。
唐行仰头灌了一大口,擡头望着月,眼眸像是被大雨冲刷后的澄湖,将白日里隐藏殆尽的那点儿悲伤尽数搁在里头,再借着酒的辣劲儿放任地流出来。
唐行掩面哭泣,他倒头躺下,壶中的酒倾倒,顺着瓦壁流进瓦当,‘滴滴答答’再滴进水池里。他哭得悄无声息,他大哥是北境军二营的将领,战死是他们的宿命,也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他怎么能哭?
哥哥不在了,他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轻易地哭。
唐行将满腔的空虚与不舍都藏进心里,白日里他是世子近卫,往后他还要跟随世子领兵打仗,终有一天也会如他大哥那般纵马酣畅、上阵杀敌。
他要证明自己不是软弱的人,他要快速强大起来,他也要像自己大哥那般,统领一军,将那些虎视眈眈的饿狼斩杀在旷野里。
他要用敌人的血祭奠他的大哥,而不是无用的泪。
唐行侧身蜷缩,照舞看着他颤着的肩背,从中品出了一丝伤感。
没由来的,唐行的身影与战场上意气风发的青年渐渐重叠,梦中的一切在此时变得更加刻骨,照舞又忆起了梦中那一幕,甚至比梦中还要清晰。
唐演伏面趴在地上,背后的刀伤砍裂了铁甲,他连擡头的力气都没有,擡手的手又在明示他的不甘。他没有了不让自己倒地的支撑,长枪被他投掷扔出,贯穿了突袭照舞的匈奴,那是最后一击。
阿骨木一只脚踩在唐演的背上,他认出了手起刀落冲跑而来的人,是那位死死压着他们,让他们寸步难进之人的儿子。
阿骨木狂笑起来,张狂的乱发与寒风齐舞,他嗅着满身的血腥味,越发的热血沸腾。他捡起敌人的长枪,在厮杀过来的少年眼中看见了惊恐,然后是绝望。
“不要!”
是撕心裂肺的呐喊。
阿骨木用敌人的长枪戳穿了他们的骨头,他从未如此舒畅,今夜他要将所有人都斩杀在这片山坡之上,再将他们的脑袋割下来带回去领赏。
阿骨木又捡起一柄长枪,长枪握在手心黏腻不堪,他只要一想到上面沾的是敌人的血,便越发觉得此战势在必得。
阿骨木笑得越发猖狂,他看见少年手中的刀斩断了人的手,手臂上也被槊棒刮得血肉模糊。
少年挥刀搏杀,眼中的绝望变成愤怒,又渐渐转为一种坚定。她嘶声高喊,一双眸子杀得通红,里头似有猛兽要咬裂禁锢挣脱出来,势要将敌人的势在必行击碎成一地粉末,融进红色的雪里,再一脚踏碎。
照舞在这一刻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