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2/2)
师爷道:“命贱罢了,大人送他们一道去地府团聚,也是一种恩德。”
杨事哈哈大笑起来,他道:“谓我者,贾拢也。你放心,良田、金银、我定要好好谢……”
杨事话未完,酒杯已落地。他胸前插着柄匕首,师爷唇延冷笑地看着他,手下却不留情,握着刀柄又刺得更深。
杨事胸前血流不止,他扯皱了师爷的袖袍,听得师爷说:“谢过大人,如此属下便不同您客气了。”
“为何?”杨事口呛鲜血。
“鸟为食亡呐。”师爷松手,弯腰拾了地上的酒杯,“赵相公许了我大人这位置,我便擅自将大人的后路想好了。”
杨事背靠栏滑身坐地,他呼气不顺,意识混沌,听得师爷还在说:“大人放心,我仔细替您想过了,此间也无甚未了事,若说有,便是景家那不知死活的臭丫头。你放心,你的气我出了,很快便让那丫头下去亲自给你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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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墙外一身黑衣观望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翻进院墙,猫身到偏院小门,将门下了栓,又走了出去。
过了片刻,黑衣手拎食盒去而折返,他蹑手蹑脚推开小门,打开食盒拿出一碗肉羹,将肉羹置于门后,又将门掩上,只留一小条缝隙。
布置好一切后黑衣准备离去,他走出几步又回身将食盒放在门外,才重新躲回暗角。
约摸等了又大半个时辰,近处街道走来脚步声,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搭肩搀扶,颤颤巍巍地从远处走近。
最高个的眼聪鼻灵,快走至小门时倏地鼻尖动了动,他双眼放光望向小门,着魔似的冲跑过去。左右被他拖得脸面着地,他们费劲爬起,本要对着高个拳打脚踢,却见他身前赫然放着个精美的食盒。
几人哪还记得其他,皆眼冒精光地盯着食盒。他们似是嗅见了肉香,食盒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引诱着他们慢慢靠近。小个眼疾手快地扑将过去,他死死抱住食盒不放,被其他人掰得手都要断了。
食盒在争抢过程中落了地,里面空无一物,几人皆大失所望,只有高个鼻尖微动,转看向半开的小门。小个被几人按在地上,他头磕着门槛,从门缝中看见了一碗肉羹。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继而手脚并用拼命地向前爬去。高个一掌推开门,几人一拥而进,没人顾得上脚下,小个被踩得奄奄一息,滚身在角落。
一碗肉羹被争来夺去,最终大半都泼到了地面,四五人如狗般趴在地面,贪婪地舔食着肉香。
动静引来了其他人,小门处人越围越多。他们像一群疯犬,被肉香勾得失去了理智,围在一处狂吠乱叫。
他们眼冒绿光,凶相毕露,听不进人言,眼中只容得下那碗肉羹。他们已经饿到了极致,树皮、树根……东山只剩下光秃秃一片,实在没有东西可吃了。
他们已经快要忘了米粮的味道,有人却连肉羹都不屑一顾。
恶人!
不,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小门被冲破砸地,人潮如洪水般涌进院中,他们高声大骂,誓要将景家掀个天翻地覆。他们毫无理智,踩过被推攘在地的人,肆意地冲破一扇又一扇屋门。
人潮如流水,从偏院至前厅,周遭四处都是哭喊低咽,翻箱倒柜声,乍一看犹如人间炼狱。火势不知从何处燃起,里面的人近乎癫狂,无人在意浓烟,无人逃跑,也无人在意举着火把的女子。
外面暗处的黑衣伏身屋顶,他见饿狼双目通红,将重病之人拖出屋子,一路拖行,直至咽气,最后将人拖进东边一间屋子。
黑衣口泛酸水,他不敢再看,又见浓烟滚滚,火势已有势不可挡之势。他起身轻跃跳下,又隐身进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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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四更天已过,黎明将至。
破屋里的柴火堆烧到了末尾,围着余火而坐的三人皆睡不着。
景闲玉无聊地把玩着木枝,他将木枝一端架在火堆中,看零星火光渐渐燃起,待手觉得烫时便将整根丢进去,重新再拿一截。
柳争靠柱而坐,他道:“想起一事。近来城中来了位仙师,将知州大人唬得一愣一愣,竟信了他能呼风唤雨这等胡话。我仔细想了想,这等本事,上灵都要自惭形秽,也不晓得是哪里来的大人物。”
景闲玉翻晾着木枝。
对面假寐的苏木却睁眼道:“见着人了吗?”
“没见着啊。”柳争惋惜地叹一气,“这知州听信谗言,躬亲求雨,事情闹得这般大,只叫百姓们都看了场笑话。我和小玉儿守了一夜,连那位仙师的衣角都没看见一片。黑风寨和官家也打了不少交道,所以这才想起问问你,有没有见过。”
“未曾。”苏木回忆着说:“只听说过,那仙师不曾露面,那知州不过也是假模假式。哪有什么能祈雨的仙师,唬人罢了。知州监守自盗,又将脏水泼于黑风寨头上,旁人不知,黑风寨个个都恨不能将知州撕碎了吞下肚,埋身城中也为伺机而动,哪里会注意什么仙师。”
柳争道:“既听说了,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苏木道:“你我又不是人,难道还信鬼神之说?”
景闲玉一直未开口,他听着二人你来我往,面上经余火照得暖烘烘,却陡然觉得一凉。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