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铺(2/2)
“景二少!”掌柜猛得站直身,像找到了主心骨似的问:“府衙如何说?”
“府衙?”景闲玉道:“我方从家里出来。”
掌柜失落地‘哦’一声,又抱着牌价靠坐回木椅。街上往来人络绎,看都不朝店内看一眼,店内米面堆陈整齐,别说主顾连伙计也看不见影。
景闲玉扫视一圈道:“店内就你一人?”
“其余人去了城外,今明两日正巧有一批米面要进城,大小姐方才将所有人都遣去了城外接应。”掌柜愁容满面,“刚刚大小姐也去了府衙,不知如何了。”
景闲玉见掌柜抱在胸前的牌价上面写着斗米五十钱,皱着眉道:“现在米粮这个价了?”
“这个价?这个价还是大小姐赔钱赔力才有的价!我的二少爷啊,你当真是不当家不知现下危急到了何种境况!”掌柜‘哐当’一声将木牌压在柜台上,他拍着柜道:“你听我给你算笔账!原先斗米十五钱,收价十四钱,现在斗米五十钱,收价也是五十钱。二少你以为平城为何单单只有景家卖粮?因为只有景家耗得起!”
“你祖上五代从商,布、茶、酒、古玩当铺共四十二家,粮铺上亏一点半点的也就罢了,那些风言风语是真寒人心!”掌柜握拳重重捶在柜面,他气得牙痒痒,“要我说干脆关了粮铺,余下的囤粮到了来日指不定都是救命粮,爱要不要,我们还就不卖了!”
景闲玉有心要说来日当真都是救命粮,可惜到了某个节点所有事又会自动归于原来,说多了也无事于补。他道:“为何粮价会涨这么多?景家都去什么地方收粮。”
“本是从最近的几个郡县收,可平城三个月不见一滴雨水,粮也不好收了。今明要到的那一批是从更远的城镇收回来的。”掌柜道:“雨水不落,往后米粮只会有市无价,我说屯着也并非全是气话。”
掌柜起身走到角落,看着堆积得比人还高的米袋,感叹道:“平城共只有七家粮铺,全是景家所有。若不是这粮价一般百姓买不起,又正是粮收时节,这关头大抵都要抢疯了。他们抢得越多我们亏得也就越多,就这样还要被他们骂一声黑心,我一个外人听着都觉寒心。”
“钱掌柜怎么会是外人!”景月大跨步进来,她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路马板车,堵得粮铺门外道路不通。
掌柜一听这声喜出望外,激动地眼眶都红了一圈,险些落下泪来。
“大小姐。”掌柜见门外马板车上堆着麻布袋,呆愣着道:“这是、竟已经到了?”
“比预计要快了些,估计昨晚我们收到信时车队已经过了东山。”景月眉间阴霾消散,眼笑间更多的是年华正当时的烂漫。她瞧见了景闲玉,便揶揄道:“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能在此地瞅见你这臭小子。”
“姐姐。”景闲玉乖巧地喊一声,喊得景月一怔。
景闲玉侧身靠着边儿站,给搬米粮的壮工们让道,他道:“这趟儿过来了,往后还收吗?”
“收!”景月跟着壮工走进地下仓窖。
景闲玉弯腰跟着下了地窖,又听得她说:“咱们家的粮铺要开,还要长长久久的开!东山走不了,大不了绕路,这粮绝对不能断。”
景月脚尖碾磨着地上的碎炭渣,磨得地面露出被火烤过的干土,她脚尖踢着干土,道:“费力挖的地窖,空着岂不浪费。”
“粮价往后只会更加高,待到百姓想买便也买不起了。”景闲玉看着壮工进进出出,呢喃道:“就像掌柜说的,都是救命粮。”
“什么救命粮!”景月拍了景闲玉的肩,骂道:“臭小子尽说些不吉利的话!快敲木头!”
景闲玉屈指敲了木门,景月便又道:“走走走,看着碍眼。你若是真心要学做生意,就从看账本开始,出去叫钱掌柜一声先生,他自乐意教你。”
景闲玉低头从木门出去,钱掌柜正捧着账本和笔要下去地窖清点,他笑盈盈道:“二少要走啊。”
“嗯。”景闲玉颔首。他回去景府寻了个小厮闲话,将府上和平城情况又摸了一遍,顺带问了东山的方位。
天渐黑暗,星光明灭。
山道上尘土飞扬,马蹄踏破静谧,惊起一林飞鸟。景闲玉长发高束挥鞭疾驰,衣袂纠缠着黑发翻飞,脖子里坠着的淄黑珠子随着动作从衣襟里溜出来。
厄珠滚在胸口,景闲玉垂头看一眼,红火露个脑袋吹着夜风,黑溜圆亮的眼也在看他。红火道:“我们要去哪儿?”
“东山。”景闲玉夹紧马肚,猛抽一鞭道:“苏木迟迟未出现,我疑心他就在东山。”
打马行了一段路便需徒步上山,景闲玉将马拴牢,借着月光清晖走进林子。脚下偶闻枯枝断裂声,他缓步向里,身旁渐渐化出另一个身影。
柳争长发半束,红绸松散地系在发间,他面色苍白似久病不愈之态,却有连宽袍都遮不住的伟岸身材。他耳尖微动,道:“前面有人。”
景闲玉谨慎地与他对视一眼,两人又行了片刻,果真见月光斑驳的灰暗里有一抹光亮。两人听着前面犬吠几声,便留心着脚下动静又跟了片刻,终于看清了那人。
小小的黑影打着一盏破旧的灯笼,宣纸破了洞,风吹得烛芯明灭不定。小童将灯笼小心地护在身前,唯恐被风吹灭了。
昏黄的光照亮小童的脸,是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