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肠(2/2)
“‘瞒’一字万万不敢,你要听我便都说与你听。”红火道:“那日我离去是为寻一物件,离河河底沉着能。”
“我不要听。”景闲玉打断红火,他冷声道:“闭嘴。”
他瞥视着院墙,找了处僻静之地翻了进去,景府院内灯火通明,寂静无声。景闲玉专挑亮处走,他不知道自己的屋在哪处角落,便想碰见个人好打探一番。
红火被景闲玉打断话茬顿了一息,接着又继续道:“那河底全是火,烤的我毛发都要焦了,同样都是火,它们六亲不认!”他似撒泼打滚般说道:“好烫好烫,还好我跑得快。”
红火嘟嘟囔囔控诉着,他似在和景闲玉告状,景闲玉静静听着,却不再叫他闭嘴。红火说了许久,见仍不管用便知景闲玉是真生了气,他干脆使劲扒了两下衣襟,掐着嗓子道:“要透不过来气了,我要憋死了。”
景闲玉知晓红火在做戏,压着衣襟的手就是不松,他静待了半刻,听着胸口处的动静小了,才缓缓松了手。他瞟着襟口,又等了片刻还是不见红火钻出脑袋,便忍不住伸进一截手指去试探。
毛发柔顺,景闲玉用指尖戳了戳见红火毫无动静,便将他捏提了出来。他将红火拎在两指间,晃了晃道:“演技差了点,你不是人怎么会被。”
话说半句倏忽一顿,景闲玉眼角余光瞥见了几人疾步往此处走来,他停口不语。
迎面走来的女子面带怒色,手拿戒尺,身后跟着一众丫鬟,来势汹汹。她快步流星冲至景闲玉面前,手起尺落眼看要打在景闲玉身上,却在碰到他胳膊时撤了力。
景月拿戒尺拍了拍景闲玉胳膊,诧异道:“你小子今日怎么不躲?”
“我为何要躲。”景闲玉本欲躲开,又见她不过起势足吓唬人而已,便站着没动。
“你小子今日不对劲儿,是不是受欺负了?”景月说着拽景闲玉转一圈,将他上下都看了,不见什么异样才道:“受欺负了告诉姐,我们景家人还能让人白白欺负了不成。”
景闲玉在景月的目光中呆愣一瞬,他移开一步,道:“没有受欺负,他们打不过我。”
“出息了。”景月用戒尺敲着掌心,咬牙威胁道:“打不过你你便不回家了。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
景闲玉顺着她说:“我明日早些回来。”
景月双目瞪圆,似见了鬼般看他,“今日莫不是吃错药了,怎的这般听话。罢了罢了。”她让开步,对着身后丫鬟道:“快带二少爷回屋洗漱吧。”
身后一个丫鬟应声,她上前为景闲玉引路。景闲玉跟在她身后,眼不经意地打量着走过院子,又和丫鬟搭了几声,套取了些府里的基本状况。
景府乃平城第一富,景老爷有一妻一妾,正妻早亡却孕有一儿一女,便是景闲玉和景月这对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弟。正妻亡故后景老爷大病一场,此后便将家里的生意交给了景月和景闲玉打理,可惜景二少不爱钱财爱美人,重担便都压在了景月身上。
景闲玉由着丫鬟带进屋,随后丫鬟又端进来一小盆水。平城不知何时能降甘霖,井水便也成了紧俏物产,沐浴更衣是万万没有的,便是这小盆水也是景二少才有的待遇。景闲玉要人放下水便先离去,他听着门合上的声,手往盥盆一扬就将红火丢了进去。
只听“哗啦”一声水珠迸溅在盆内四壁,盆内的水太浅红火未沉到底便先磕着了头,他像是融化般散去,在盥盆边变作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柳争长发被水润湿,发梢不断往下滴着水珠,他看向景闲玉,赖道:“旧伤添新伤,好不了了。”
“好不了便算了。”景闲玉扯了脸巾也扔进盥盆里,狠力揉搓着说:“憋都憋死了,干脆清洗清洗编成丝绦挂在腰间,不失为一道风景。”
“我赖着你你就想将我做成丝绦。”柳争道:“小玉儿你好狠的心。”
“那你便别赖着我。”景闲玉拧干脸巾复上面,道:“爱去哪儿去哪儿。”
柳争转身坐上了榻,他倚着床柱先占了位置,将被褥也扯来身前挡着,道:“我爱在这儿。”他倒身下去,埋在被褥间说:“你不要赶我走。”
“我头痛我心痛我浑身都痛。”柳争挤掉了靴,将腿也蜷缩上塌。他缩成一团,只漏出张脸盯看着景闲玉,将话又说了一遍,“我头痛我心痛我浑身都痛。”
景闲玉拿着脸巾走过去站在塌前,居高临下地说:“为何会痛。”
“想到要孤零零一人我便全身都痛。”被褥下迟慢伸出几根手指,柳争猫似的挠了两下景闲玉的袍子,又道:“我手也痛。”
景闲玉默了少顷才道:“起来。”他将脸巾扔柳争面前,边脱靴边道:“将头发擦干,变作红火,否则便睡地上去。”
话音刚落被褥便塌空了下去,只见红火湿嗒嗒地滚身钻出来,他扯着脸巾像是拖着一座大山,又慢吞吞蹭进景闲玉的掌心。景闲玉指间触着软糯,认命地叹一息,将红火裹进脸巾里。
景闲玉仔细地搓着红火的绒毛,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疑问,“那街道看不见景府,你怎么知道左拐就能到?”
“我来过此处。”红火昏昏欲睡,一双黑珠子似的眼睛也埋进了绒毛里。他又道:“大概是几百年前。”
景闲玉拿开脸巾,“竟有这么巧的事,那你知道接下去如何了。”
“嗯,知道。”红火在景闲玉手心翻了个身,道:“我来时此处已经变作了一座荒城,这场大旱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