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恶(2/2)
莫话当夜又去找了莫水溪,莫水溪近几日脸色很不好,烛火摇曳中显出一股病气。他披衣而坐,看莫话跪在床前,叹得一声气后,道:“明日我就去将他接回,你回去睡吧。”
莫言第二日一早便被莫水溪带回了戏班,他依旧赌气别扭,对莫水溪仍是那般顶撞捣乱,莫水溪该打该骂,却不再说让他离去此类话。莫话依旧挡着护着他,因为他有些懂莫言为何如此。
莫话这些年一直在为某件事努力,努力学舞,努力唱戏,努力活着……可再往前,他也不是如此。
他不是生来就如此。莫话想,他爹娘比师父还要再和蔼许多,但他偏生想不起来自己那时是否也和莫言一般乖张。
或许是年纪太小,记不清了。
莫话想要留下来,他比不了莫言,便事事上都要做到最好,好似那般就能在莫水溪心中占个一席之地。他起早贪黑,十年如一日,性子也越长越像莫水溪,在某些时刻执拗得近乎疯魔。
他不允许自己犯错,便也容不得别人犯一丝错误。
后来莫水溪唱坏了嗓子,自缢身亡,八风戏班从此一蹶不振。莫水溪活不下去,却悬心八风戏班会就此沉寂,便给莫言和莫话各留了一封信,将一些事前因后果都告知了二人,若戏班有难处,府衙或可相助。
莫话这才知当年成命堂和府衙背后的谋算。
此县县丞名唤林高升,未任县丞时与莫水溪便是莫逆之交,他志在庙堂,莫水溪便将他引荐给了璟王。林高升此人惯会溜须拍马,北河路又是璟王封地,璟王便让他在此护佑一方百姓,做个小小县丞。
可林高升志不满于此,他千方百计想要往上爬,便搭上了柳城知州谭絮。他打听到谭絮喜好男童,便每隔两月就送去几个,长此以往便有了成命堂。可他不知谭絮和北河路经略安抚使不合,柳城隶属北河路,只一个谭絮保不了他平步青云。
可狮子一旦被投喂,便会没完没了的追着人咬。谭絮帮不了林高升,却也能压着他,让他继续搜罗男童,调教好再送去柳城。林高升有苦难言,便借着莫话之事索性将事情都与莫水溪说明,想让莫水溪再帮他一帮。
莫水溪趁着给璟王献技,明暗里透露过几句,却发觉璟王对此事似乎早已知晓。北河路是璟王的地盘,柳城知州能在此地多年不动,便是得了他的庇护。
林高升知晓内情后便彻底死了心,经略安抚使尚且不能拿谭絮如何,何况他一个小小县丞。他心怀宏图大志,却偏偏被困一隅,做些肮脏龌龊之事。
可开弓哪有回头箭。
自此莫话便更加想将戏班名扬天下,他不只想把戏唱给璟王听,他想唱给天下听,唱给天子听。他日夜苦练基本功,却在不久之后也伤了嗓子,“锁麟囊”薛湘灵一角八分戏班无人能唱,一夕之间犹如云坠泥潭。
莫话疯了似地找替班人,看上的便不折手段地拐进戏班里,莫言发现他此举,屡劝他不听,便只能设法从中阻挠。
恰逢重阳节,戏班内小徒弟吵闹着要去逛灯会,莫话牵着他出门,莫言却说要一道。逛至一个酒楼外时莫话倏地肚子痛,便让莫言和应子去酒楼内等候,他去去就来。
莫言面色沉重,他请托酒楼小二帮忙看人,快步跟出了酒楼。他追出酒楼,见街上行人来往纷纷,已看不见莫话的影子。莫言心有所感,他冲撞进人堆里,直奔青鱼街。
莫话脸上的血还温热,便见有人撞进屋来,他握着石块,咧嘴失笑,道:“怎的还是追来了,本不想让你看见的,师哥。”
“你当真是疯了吗?!”莫言不禁骇然,怒骂道:“他们和你我一样皆是人,你、你怎会变得如此!”
“我没疯。”石块哐当落地,莫话用手擦净脸上血,“我太清醒了,我清醒的知道自己所求。他们的儿子你也见过,是学戏的好苗子。我只是想让戏班再复当年,我疯了吗?我没有疯!”
“你、你现在和府衙那些人有何异……”莫言叱骂两句,又失声痛哭,“我爹已经死了,戏班没了便没了。只要有我在,你便不是一个人,何至于此呢。”
“人和人本无异,不过是适者存!”莫话突然提声,“我从天灾中争得一条命,又险入虎口,是天道不公!既不公,循规蹈矩做什么?我所求的,皆可以自己争!师父没了我还在,戏班是师父的心血,戏班不能没有!”
莫言恐高声招来人,终是擦干泪转身出了屋门。他下阶时故意将腰间吊坠扔在角落,这样府衙查起或许能包揽下一切。他想护着莫话,若是可以,愿以自己命抵他命。
莫话根本不觉莫言离去,只是扯了床上被褥盖住陆家老两口,嘴中直念,“戏班怎么会没有呢?戏班不能没有的。”
戏班慢慢从微兴起,莫话和府衙走得越来越近,县丞林高升甚至出银子给八分戏班新盖了梨园。莫言对此些事束手无策,便只能将自己变做个蛮横无理的街霸,扰得有些人家住不下去,不得不搬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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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准备研究一下申签,先断更些时间,不会弃坑!
签不上也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