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话(2/2)
所谓‘云外’便是在高低不一的柱子上设白玉盘,跳舞之人身披彩纱,手脚束铃,脚尖轻点跳跃在玉盘上,犹如在云端起舞,彩纱随清脆的铃舞动,又似万丈天光划破云层,仙童临凡。
小童今日一舞毕,却在临了时崴了脚。柱子下垫着厚厚的氍毹,他摔下来撞着了柱子,脚腕立即肿了大片。一旁管教的小厮知道堂主在意这小子,便也不敢轻易罚人,只叫个人先抱他回房,等大夫上门。
小厮抱着人走在廊下,刚拐过一角时便被怀里人一头撞得发懵。小童以额头顶撞小厮下颌,趁他嘶声呼痛时跳蹿下地,也顾不得脚腕钻心的痛,跳脚摔爬着推开了一扇屋门。
小厮捂着下巴追进屋里,将堂内端坐饮茶之人惊得愣怔。驼背僵着斟茶动作,面色阴郁地盯着前后冲撞进屋的人,呵斥道:“什么规矩,这个时辰不跟着先生,来此处做什么!还不快将人带出去!”
小厮忙上前要抱小童,小童却在地上打滚不起,他手脚并用爬上前,拽住茶案边另一人的袍子,哭喊着道:“我想学戏,我想学戏,我要学戏,我不要学舞了…我跟你学戏!”
“哦?你怎知我能教你唱戏。”那人起了兴致,本就柔媚的一张脸美得辨不清男女。他笑着道:“我是八风戏班班主,你叫什么?”
“我、我没有名字。”
“胡说!”驼背厉声驳斥,对上班主又赔笑脸,“他排行十九,便名叫十九,好记。”
小童听得呵斥便更加不肯松开衣角,他拽着衣角,快要将脸藏进袍子里面。他昨夜哭过之后回房时便格外小心,路过堂主房间时隐约听得里面有说话声,他好奇小哑巴被带去了何处,便又缩在墙角听了会儿。
屋里人的交谈他听不真切,只能大概猜得他们在帮什么人养着这群孩子,每隔一段时间就将人送给一个什么州,等那边“享用”完便再次送去。小童心以为他们是吃人,险些又被吓得哭出声来。
他腿软得动也不敢动,只想等屋里灯灭再慢慢摸回房里。小童抵着墙角,听屋门被推开又被合了回去。屋内人又想起另一桩事,八风戏明日要来堂子里挑人,挑中了就将人带回,跟着戏班学唱戏。
八风戏班的班主颇得璟王青睐,璟王爱戏,尤爱八风戏班的成名曲‘锁麟囊’。此县只此一处堂子,八风戏班班主便常来此处挑好苗子,他挑中的人堂里不敢不给,但驼背又被上头催得紧,两边都不敢开罪,就只能将一些好的藏起来,不让人瞧见。
小童从未见过这位班主,却听人讲起过,只说有个戏班常来堂子里,被挑中的孩子大多也不是心甘情愿跟人走,毕竟谁都想去驼背口中的殷实人家过好日子。去的孩子不用心也不愿学,八风戏班也不勉强,过个几日就会将人又送回来。
小童当时只庆幸,这会却觉得是条活路。他默默听着,便知这位班主是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因他从未见过其余人能从此堂子领走人。他们受驼背日日念叨,皆信以为真,以为善舞技,往后就能无忧。
那些排序似的名号,像是一个念头,他们都想挣个长序前后。小童这会儿知晓了内情,莫名对十九这个名字心生恐惧,好像在排着某种顺序,他不是第一个十九,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小童扯着袍子挡在身前,他见驼背起身要来抱,惊得连连大叫。班主的衣袖被他拽在手心,将衣襟拽得歪斜,他无奈起身扶住小童,才发现小童彩纱下的脚踝肿了大片。
班主蹲跪在小童面前,驼背不敢上前抢人,只急得眉头紧锁。若任由这个小鬼再多说几句,怕是这人真要被看上,毕竟这个小鬼舞乐皆有天赋。
驼背急道:“水溪班主,这孩子…伤了脚,还是让我先带下去找个大夫瞧一瞧……”
“不急,待我再问上一问。”班主水溪扶着小童的肩,认真问道:“学唱戏苦得很,你可是自愿跟我走?”
“我自愿,我想跟你走。”小童吸了鼻涕,不敢看驼背,只一个劲点头,“我走,我走。”
“水溪班主……”驼背面露难色,今日这小鬼反常,他疑心小鬼是知晓了些什么,才会有这一出。无论如何只能尽力劝阻,若实在行不通,他也只能将事先禀告府衙,左右他都吃罪不起。
驼背思忖的功夫水溪已经起身从腰间扯出银袋子放桌上,他牵着人要走,驼背却横身阻拦。水溪心以为银子不够,便摸着衣襟又拿出几块碎银。
“真不是钱的事。”驼背后退仰头,“这人……”
“人如何?”水溪垂头看一眼小童,道:“堂子里的皆是孤儿,我如何不能领走?”
驼背不知该如何拦,他们偷摸干的事见不了光,也不能被别人知晓。可八风戏班身后的璟王封地正是北河路,只怕是连他上头也得罪不起。水溪见他说不出所以然,又道:“莫不是还是嫌银子少?”
“不敢不敢。”驼背额上汗直流,只能收了银子让人带走。他送一大一小出了堂子,又慌忙让人去府衙递了口信。
小童惊魂未定地紧紧拽着水溪的袖口,水溪见他心怯,隐隐觉得堂子有古怪,便将他手握在掌心,温声安抚,“既你不喜十九这个名字,以后跟我姓,就叫莫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