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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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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丞写完最后一字,将笔搁下,才见侍女带人入内。景闲玉发尾滴着水珠,看书案后坐着位蓄着八字须中年男子,中年男子折着信纸,道:“我欠你爹的不错,可人确实放不了。他在璟王的寿宴上作乱,我如何保得了他!你还顾他,戏班是你爹的心血,如今也毁在了他手上,你该怪他才是!”

景闲玉从县丞话里理出一些头绪,“他”似乎是因莫话才入的大牢,县丞和“他”爹交好,所以才会把他从牢里放出,至于莫话犯了什么事,却不甚明白。他斟酌着道:“他是我师弟,我如何能怪他。”

“如何不能!你爹爹将他领来养大,既不能将戏班发扬光大,如今还彻底毁了。”县丞嘬了口茶,继续道:“你爹若是泉下有知,该死不瞑目了。你是他唯一的儿子,我容你一次,言尽于此,你若是不听劝执意要来再闹,那就别怪本官不讲情面了。”

柳争隔门靠在廊柱,他留心听着里面动静,只说了两句,景闲玉没来得及问更多,县丞便要出门。月上枝头,三更快至,牢头说的杀人砍头的时辰要到了。县丞上马车时叫过柳争低语了一句,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给他。

两人跟在马车后面去了刑场。景闲玉埋进人堆里,他怕红火挂不住簪子,便将他藏在掌心里。莫话挂着铁链跪坐木台,听着台下震天的叫骂连眼都不曾睁开。

“这位大哥。”景闲玉侧头询问,声音被淹没在喊叫里,他拍了那人肩膀,一字一句道:“这位大哥,台上人所犯何事啊?”

“杀人呗!”那人后仰头打量景闲玉,疑声,“你不会不知道吧?城里都传遍了,他四处寻觅唱戏的好苗子,看中了就将人家父母杀了,再做好人将人领进戏班。”他手指木台右侧,“看到没,那些都是戏班里的人,好些人的父母都是他杀的。杀了人家父母,还要装出一副慈悲心肠,真是个恶鬼啊!”

景闲玉在人头中瞧见几个眼熟的,确实是戏班里的人,他接着大哥的话又问,“那他是怎么被抓的?”

“报应呗!”大哥啧啧摇头,合掌拜天,道:“老天爷有眼啊!听说是戏班里一小徒弟,亲眼看见这畜生杀人,隐忍多年不发,想要为父母报仇。就前几天戏班被叫去给一个什么王爷贺寿,听说那小徒弟将唱词改了,来了个告御状!王爷大发雷霆,才终将这丧心病狂之徒正法。”

“没错。”旁边一人帮腔骂道:“这人啊就是畜生不如!”

景闲玉闭口不言转看台上。他手掩在袖中,指尖触到光洁冰滑的信封,这信是县丞方才要柳争寄送去柳城州府的。信上只言片语只九个字:尘埃落定,可高枕无忧。

寥寥几字就证实了他之前猜测,此县县丞和柳城知州确实存在不可告人的秘密。景闲玉见过戏班里的人,一个风光不再的戏班,养的接班人确实多了点,可远远不及府衙簿册上记录的人口。

若是他们猜测不错,余下人便是被发卖了去。可两个官位在身的人密谋之事,为何会将一个戏班牵扯其中?而且他们会何会允许莫话将人留下在戏班内?八风戏班有何过人之处?光凭老班主对县丞的恩惠应该做不到此才对。

不对劲!红火在掌心咬下一口,景闲玉吃痛回神,才听见柳争在与他说话。

“说不通。”红火在掌心打滚,像某种小动物笨拙地讨好,“告发莫话那人为何要挑在璟王寿宴?怕是他知道得更多。竟然如此,为何断头台上又只有一人,县丞和柳城知州是怎么躲过的这一劫?”

“璟王?”绒毛蹭着掌心,景闲玉忍不住戳他,“难道璟王也牵扯其中?”

三更锣响,签令落地。刽子手将莫话摁于木桩,以烈酒开刃。莫话脸磨着木桩粗糙的切口,听得底下人声鼎沸,个个都喊他去死,去死,去死!他大笑起来,高声起调将所有谩骂都压在戏腔之下。他或许是错了,可想活下去,又有什么错?他要唱,他不止要唱还要唱得最好!

“轿中人必定有一腔幽怨,她泪自弹、声断续,似杜鹃,啼别怨,巴峡哀猿,动人心弦,好不惨然!”

“好不惨然……”

血流汩汩淌下木桩流洒一地,景闲玉看见人头落地,木台在光影交错极速变幻,又搭换成另一个木台。木台四角立柱,白布当幕,素褶哀怨。

他出梦了。

“顷刻间又来到另一个地界,梅香,院公。”台上人颊面涂红,心哀欲泣,“叫梅香院公为何不来。腹内饥唤郎君他他也不在,却为何在荒郊不见亭台。”

台下木椅整齐摆放,木椅上人肃然危坐,皆兴趣昂然看着台上。景闲玉手撑在椅背,方才那一阵眼花缭乱得他心头翻涌,忍不住弯腰呕吐。这动静闹得不大不小,近处椅上几人皆转头望来,目光冷厉。

戏腔骤扬,台上人目光如刀直直刺来,脸色也在瞬间可怖扭曲。他瞠目怒视,戏腔犹如水面荡开涟漪,接而掀起滔天大浪。沙土被强风席卷半空,木椅桌凳在旋涡中爆裂成屑,台上人唱腔不歇,震得木林哭嚎,穿云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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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中人必定有一腔幽怨,她泪自弹、声断续,似杜鹃,啼别怨,巴峡哀猿,动人心弦,好不惨然!

顷刻间又来到另一个地界,梅香,院公。叫梅香院公为何不来。腹内饥唤郎君他他也不在,却为何在荒郊不见亭台。─京剧·锁麟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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