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神(2/2)
面馆大门紧闭,里头烛火阑珊,掌柜端坐柜台把算盘珠子打得“噼啪”脆响,就听得门外有人敲。掌柜手指停了一瞬,擡眼细听那人又敲了两下。
“关门了,关门了。”掌柜不欲起身,只好言相劝道:“灶台火已熄,客观别处去瞧瞧。”
“掌柜,我不为吃而来。”门外冷风沨沨,声音又轻又凉,“只为解个疑问。”
“那就更没有了。”掌柜不耐烦打发,“走开,你去别处问吧。”
门口没有片刻犹豫又道:“我给银子。”
掌柜用算盘压住账册起身,正欲开门,便见门已经被人从外重重推进开来,冷风挟着另一道寒声扑面而来。
“掌柜门落得不紧,我们进来避避风。”
景闲玉正站门外待掌柜开门,手中灯笼经风一晃,见木门复上一经络分明的手。那手轻轻一推,门框摇晃,他已经被人牵进了屋。
柳争携风而来,若不是景闲玉推过门,就真信了他说的门落得不紧。
“你们……”掌柜口齿打颤,锁没锁门他最是清楚,“你们…半夜强闯民宅,要抢劫不成?”
柳争面上寒气未散,只道:“抢什么?抢你那扰人清闲的算盘?”
景闲玉一时愣怔,骨节凸起的腕还被柳争捏在掌心,这人手白的没有一丝温度,可紧握的地方却滚烫。景闲玉被牵着的手夺去了注意力,脚随着柳争而动。
“不抢…那你们……”掌柜欲哭无泪,“破我门做什么?”
“门没破。”柳争道:“说了只要一个答案。附近有个卖蛇的,你可知他住哪?”
掌柜只求快些送走这两尊佛,忙报了地址,看两人牵手离去,牢牢拴上门栓,才转身背靠松了口气。
景闲玉一直紧盯相牵的手,温热从柳争掌心缓流进他心头,暖得身心放松。鬼使神差,并不觉陌生,他像是在梦里见过这双手。
冷风兜头吹来,景闲玉打了个寒颤才拉回神识,他抽回手,道:“给掌柜银子也能让我进门。”
“何时这般好说话了。”柳争掌心一空,五指不自觉蜷缩随即放松,又道:“我没破他门。”
景闲玉喉间吞咽,有些心不在焉,“我一贯不好说话?”
“莫要诓我。”柳争道:“你问什么我都不会答。”
景闲玉随口一问没想套话。黑夜里柳争发间红带惹眼,坠着一朵莲,莲瓣缺角,正是先前摊贩漫天要价的那朵。
“这莲…”景闲玉目光定在他发间,问:“你何时抢的?”
“没抢。”柳争将莲勾在指尖,“确实不值一两,顶多三个铜板。”
景闲玉倏地摸向腰间,他掂量着银袋,“柳争,你好本事啊。”
“出了梦境这莲便会消散,以后便见不着了。”柳争道:“银子嘛,往后我再替你挣许多。”
银袋里有一半是柳争赚来的,三个铜板景闲玉自不打算计较。
空无人影的街上两人提灯行走,风中乱荡的灯笼穿过小道,拐进漆黑巷,撞见远处另一盏暖光。
捕蛇人打着哈欠,透过眼中泪花看见不远处有盏光亮,不过一瞬,就黑了下去。他提着竹篓的手背擦了眼,定睛细看,方才那抹光亮就如眼花一般,没有再亮起。
眼下已快入秋,蛇夜间也显少出来活动,不过他今日运气好,逮了条通体雪白的蛇。此刻心满意足、步态轻盈,嘴里哼着小曲儿,忽听得有一道声音说:“站住!”
捕蛇人心头一凉,打了个寒颤,声音也跟着发抖,“谁!是谁在装神弄鬼!”
“爷爷从不装神弄鬼!”
声音像环绕在四周,又像从一处发出。
“你抓了我,还道我是装神弄鬼!你好大的胆子!”
“什么?我何时抓过你?”捕蛇人惊慌地吞口水,后知后觉地看向手中竹篓,“你、你你你……你不要装神弄鬼,老子抓了一辈子蛇,才不会信。”
“那爷爷今日就和你好好算算账!”
竹篓里登时亮起红光,捕蛇人被吓得手软腿软,对着竹篓就跪拜下去。他合掌讨饶,涕泗横流,“大仙啊,我错了,我错了,你就放过我吧。我以后再也不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了,也不抓蛇了……就这一次,饶我这一次……”
“也不是不能饶你,可你错事不只这一桩,我今日就是来要债的,岂能轻易饶你啊。”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捕蛇人磕了一个,竖起两指对天发誓,“我一生从未做过亏心事啊,大仙明鉴啊……”
“放肆!”红光闪烁越急,声音也越发不耐,“你还敢扯谎!重阳节、青鱼街、陆家老两口……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捕蛇人“砰砰”直磕头,哭诉道:“那都是两年前的旧事了,官府都结案了,和我是真没关系啊。那日我经过,恰巧见得一人从他家匆匆出来,我也是后来听说他家走水,才是老两口死了……这、这怎能怨我……我真冤枉啊!”
“你那日见到的是当街和陆家老爷子对骂之人,是八风戏班里的人对吧?”
“是是是……”捕蛇人点头如捣蒜,他伏身在地,磕着了额头,“大仙啊,你看这事……确、确实和我无关。”
深巷里风呼啸而过,捕蛇人趴着半响不见回音,才战战兢兢擡头,他看竹篓漆黑,对着又磕了一个,念念道:“我这就给大仙送回仙山,往后我绕开大仙您的地儿,去别的地儿……”
柳争靠着墙和夜色融为一体,看景闲玉指尖缠绕着晦涩难懂的红色文字,侧颜弧线被红光完美勾勒,微张的唇瓣染上艳色,透着某种不可言喻得引诱。寂静里心跳都清晰可闻,柳争觉得自己灵力不长,耐力倒是长进不少。
他偏头平定心神须臾,才问:“好玩吗?”
“好玩。”景闲玉指尖撚动,符咒顿散,“装神弄鬼,人间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