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露头角(七)(2/2)
每每得空之时,周太傅总要领着谢浔在翼州城内走上一走,瞧瞧这一年来的变化,看着罡劲的风穿过山谷,带起落叶纷飞。
而那些年岁颇小的孩子也不怕生,皆躲在低矮的墙角上,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谢浔,一边瑟缩着收回脑袋,那机灵的小模样,倒是得人喜爱。
只有在夜半无人之时,谢浔总会望着遥远的南方,那里是汴梁城,是杨府所在的地方。
却唯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他没有讲。
他怕说出来,于杨府不利,于她不利。初时是不敢说,可日子久了之后,思念藏了满腹,才发现没了想听之人。
遥远的汴梁城内,杨珺忙碌了一天,好不容易在晚上抽得了片刻闲暇。
她坐于烛下,低垂着眉眼,似是在想些事情,一对娟秀的眉眼细细地拢着,自顾自地对着蜡烛叹息。
芸华擡步走了上前,低声道:“小姐可是有心事挂怀?”
杨珺闻言柔和一笑“无碍。”
可杨珺越是如此,芸华就越发担心,如今汴梁城中比不得从前了,芸华虽不怎么出门,可外头的风声她是半点都没有错过。
奈何她也只是一介奴婢,做不出什么大事。
只好从灶房里端了一盏雪梨银耳汤走了过来,轻轻放在了桌上,低声嘱咐道:“小姐,冬日干燥,您多用些梨汤润润喉。”
杨珺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便将梨汤推置一旁,自桌案上寻了笔墨,斟酌着写了下来。
信是寄给西北翼州的周太傅的,因为她有一事相托,便辗转多日,终于做出了决定。
眼下谢浔并不在杨府,可她总觉得自己落了什么事情。思来想去,这方书信又不得不写,便将此事交付给了周太傅,想必他见此书信就能猜到她的用意了。
直到停笔,杨珺这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这厢,她刚饮罢玉碗中的梨汤,远远地就听见杨明菡风风火火跑来的声音。
她边跑边大声喊道:“二姐,二姐,不好了大哥和父亲都派人送了书信过来。”
闻言,杨珺有些不解,既是送信,为何听明菡所言却不是好事。
莫非……
她不敢细想,当即站起身,迈步走了出去,正好与刚进房门的杨明菡撞了个满怀,若非芸华身手矫健,恐怕下一刻杨明菡就会跌坐在地上。
芸华扶住三小姐,圆圆的眼睛浮满了担忧,直到瞧见杨明菡摇了摇头,这才松懈下来。
后者刚进房,就把手中拆开的书信递与杨珺,那上头的内容,她早就细细地瞧了一遍,所以才着急忙慌地从外面跑了过来。
杨珺看了一遍,面上的柔和渐渐变得薄弱,恍若那上好的瓷器,清透、纯净,却也极易破碎。
“阿娘知晓吗?”这是杨珺看完后,说得第一句话。
“应是不知。”闻言,杨明菡嚅嗫了片刻,这才颤着声儿道。
其实她心底也是有几分的不确定,毕竟以她咋咋呼呼的性子,每次拿到从边关送来的书信便会嚷嚷地阖府上下都知晓了。
更何况杨明菡性子张扬,喜怒皆形于色,饶是熟悉之人瞧上一眼就会发现其中的端倪。
况且虞秋迟对于杨明菡那可算是拿捏得透透彻彻,想必如今早已知晓了。
杨珺面上的柔和缓缓褪去,当下也不顾什么旁的礼数,擡步就走进了夜色之中。此刻莫说责备杨明菡了,想必二妹比自己还要揪心。
其实虞秋迟的身子不好,整个杨府的人都心知肚明,所以自边关来的书信都不会轻易送至她的面前,就怕因为旁人的疏忽,而加重了她的病情。
所以杨珺才会对此事格外上心。
她脚步极快地穿梭在夜色中,不晓得半柱香的时辰,杨珺终于走到了虞母的主院。
彼时后知后觉的杨明菡也跟了过来,一张小脸上乌云密布,嚅嗫着嘴角低声唤了句二姐。偏生杨珺正在焦心之上,根本没有听见。
可这落在杨明菡心中,就成了,她惹得二姐生气了。
思及此,她差点就要哭了出来,天晓得她当时什么都没想,拿着信封就飞快地跑到了二姐的院子,更遑论什么三四而后行了。
只是如今冷静下来的她,不免一股后怕浮上心头。
杨珺站在院门前稳了稳心绪后,这才注意到身旁的杨明菡,她板着脸嘱咐道:“等会儿进去,莫要像如今一样闷闷不乐。”
“还有,不要提及书信上的内容。”
杨珺不放心地细细嘱咐了一遍又一遍,知道瞧见杨明菡点了点头,这才变回了往日柔和的一面。
推开院门,步入其中,一股淡淡的药香飘来,钻进杨珺的鼻尖,这对于闻惯了药香的虞母来说早就习以为常。
杨珺对着院中的嬷嬷柔和一笑,随即表明来意,便在嬷嬷的带领下朝着虞母的卧房走去。
那里烛火明灭,药香迎面而来,其浓郁程度比之在院中闻到的还要强烈。
直到厚重的门帘被人掀起之后,姐妹两个人脚步极快地闪身钻进了房内。
再往里走去,隔着一个屏风的后头,便是虞母的床榻了。
因着虞母身子孱弱见不得风,便派人多加了几层门帘。
随着两人脚步的临近,半阖着眸子的虞母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双美目流转,摇曳生姿,仿佛还能窥见几分年轻时的风光。
若说三个孩子中长得最像她的就是杨珺,瞧着温温婉婉的,一颦一笑都带着几分水乡的柔软。而杨明菡则不同了,她生得英气十足,其性子也如t杨父一般风风火火,睚眦必报。
所幸得上天眷顾,能让她活这么多年,还能瞧见自家女儿长大的模样。这是虞母瞧见杨珺和杨明菡一同走进来时,唯一想到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