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露头角(六)(2/2)
半晌儿后,他才从困扰的情绪中走出来,颓废地坐在门后,与周太傅一同缓缓听着。
那男子出了房门就欢快地在雪地里撒着欢儿,若非他行走不得,恐怕下一刻他便能健步如飞。
他瞧见了许多。
灯火通明的府邸,大门外的大红灯笼刺入他的眼中,而门外坐着的孩子格外眼熟。
他往前走了两步,这才瞧见那孩子竟是自己八岁大的女儿,此刻正乖巧地穿着红色夹袄,双手托腮,瞧着白生生的。
澄澈的大眸子四处瞥着,最后才落到男子身上,只那一刻黯淡的眸子被重新注入了光亮。
她“噌”地站起身,飞快地跑到男子身边,一双小手紧紧拽着生怕一个不小心人就会跑走。
“爹,爹,爹!”一连叫了三声。男子则柔声笑着,重重点了点头。
她既没有问他为何会出现在在此,也没有说旁的话语,就好像一个寻常的傍晚,坐在门前等待晚归父亲一般。
熟不知这样的场景他早已在心中想象过无数次。
“爹,快回家,娘做了好多好吃的!”小女孩笑得格外甜,拉着父亲的手就往大门那儿拽。
男子擡起另一个空着的手,揉了揉女孩的脑袋,轻声道:“你娘做了什么好吃的?”
小女孩顿了顿脚步,扬着天真的小脸,想了许久“有烧鹅、烤鸭、还有街东头卖的糕点,吃起来可香了。”
“快走,快走,再晚点都被弟弟妹妹们吃光了。”后知后觉的女孩瘪了瘪嘴角,一张小肉脸都快皱成了苦瓜。
男子则不以为然地问道:“怎么没有饼子?”
女孩眸光一顿,旋即又被她掩盖了下去,佯装生气地大喊“我不爱吃饼子,最不爱吃饼子了。”
“好,我们快回家!”
随着话音的落下,一大一小的身影迈着欢快地脚步走向了院中。
独剩下余晖中两道交叠的影子,洋洋洒洒地落在了旁处。
谢浔就这般听着男子的笑声,从最初的中气十足,到后来的奄奄一息,直到最后,屋外的声音已经消逝不见。
最后,天亮了。
众人吃了干粮充饥后,便准备开门上路了。
紧闭的房门一打开,谢浔就瞧见了睡在雪堆中,眉眼紧闭,面带柔和暖笑的男子。
他一手攥紧了身上为数不多的衣衫,就像是攥着他女儿的小手一般。
此等场面,便是征战多年的七尺男儿,都不忍静默住了。
沈暗钰晦暗的眸中闪过一抹伤怀,旋即在擡头的刹那,便隐去了。
其实昨晚夜里的声响他都听到了,只是他碍于情面,再加上不知该如何面对,便假寐了过去。
如今亲眼瞧见,那场景倒是和幼时的画面慢慢重叠。
冻僵的身子以诡异地姿态蜷缩着,整个人似刺猬般,偏生他面上还带着极为喜悦的微笑,那种微笑人只要看一眼就终生难忘。
恰巧的是,他幼时便见过了。
不过眼下,并非伤怀之时,他及时收敛起了面上的神情,正色道:“尽早赶路。”
得了命令的众将士皆整装待发,朝着深一脚浅一脚的雪窝走去。
倒是周太傅,回过身去,冲着困在冰天雪地中的男子行了恭敬的一礼,旋即转身离开。
那种短暂出现,却又极为震撼的情绪一直裹挟着谢浔,他一直觉得周太傅是个不近人情的人。可每当他这样想的时候,周太傅又会做一些虽不起眼却又格外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
就比如刚才,谢浔默默记下了来。
厚雪隐隐有融化之意,虽比之寻常冷上一些,却是个好兆头。
走了一路,天也渐渐地暗了下来,待到暮色四起之时,众人终于走到了翼州。
只是这城,太过于惨烈了。满城寂静,根本瞧不见半分的炊烟,恐怕那些人都是靠着雪水活下来的。
再往里走去,众人根本来不及修整,便兵分两队,一队将幸存的百姓聚到一处,另一队则开始忙活起来,支锅煮粥。
又苦于没有干柴,只得将煮粥的一队又拨出一拨人,四下去寻干柴了。
而谢浔主动请缨,自愿加入了找柴之中。
于是在夜幕降临之时,他和数名将士一同去外头寻干柴了,只是这一路走来,遇见的干柴比之尸体还要少上许多。
换句话而言,尸体遍地,而干柴寥寥无几。
此场面之震撼,便是见惯打打杀杀的将士都瞠目结舌,所有郁结于胸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谢浔冷静地吩咐道:“斯人已逝,眼下当以活人为先,防止更多的人挺不过这个春天。”
闻言,众人开始四处寻找,最后终是不负所望,抱着为数不多的干柴走向了架着大锅的庭院中。
氤氲的白雾飘荡在空中,混合着米香一同勾出了谢浔肚子里的馋虫。
他咽了咽口水,一双眸子从锅上移了开来。
此刻锅边趴了好几个小孩子,不过五六岁的样子,饿得一双眼睛突兀地睁大,双颊深陷,单薄的衣物裹在身上,冷风直往里头钻。许是饿得太久了,现在只是蔫蔫地往那一站,贪婪地嗅着米香。
更有几个胆子大的,不时便问上一问“我们真的可以吃吗?”那局促的样子像极了年幼时的谢浔。
而站在一侧的周太傅则和蔼一笑“可以吃,不过眼下还不行,你们再往里头添些柴火。”后半句话显然是对锅台旁边的侍卫所说。
谢浔清澈的眸光轻轻一扫,便瞧见了那人手中的干柴,忍不住挑了挑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