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九四七(1/2)
他进门时,脚步很轻,像是刻意不惊动什么。
屋里明明亮着灯,他却还是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门楣,又低头拍了拍鞋底的灰尘,才慢慢走进来。那是一种长期养成的习惯,像是在进每一扇门之前,都先和这个空间打个招呼。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中山装,领口扣得很严整。人不高,瘦削,脸上有深深的纹路,像是被风霜一点点刻出来的。他坐下后,把帽子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姿势很规矩。
他说:“我是干阴阳这一行的。”
他说这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半点神秘感,反倒像是在说一门再普通不过的手艺。
我点头,没有追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说这行,外人看着玄,其实比谁都清楚现实。
他说,阴阳先生,走的不是鬼神,是人心。
他说他这一辈子,进过最多的地方,是灵堂。
新搭的棚子,白布一挂,香一燃,人世间最浓烈的情绪就都聚在那一小块地方。哭的、骂的、发呆的、跪着不肯起来的,每一种情绪都真实得扎人。
他说,很多人以为他不怕死,其实他比谁都怕。
正因为怕,才知道分寸。
他说他第一次跟师父出活,是十七岁。那天夜里给一个横死的年轻人做仪式。尸体还没凉透,母亲哭得晕过去三次。
他说自己当时手一直抖,符纸差点拿反。
师父在旁边低声说:“记住,你不是来镇鬼的,是来替活人撑住的。”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他说,后来走得多了,才发现,人真正害怕的,不是死,而是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他,不明白以后日子怎么过,不明白这一生算不算白活。
阴阳先生要做的,就是给这些“不明白”,找一个暂时能接受的说法。
他说他从不乱编。
有些话,是安慰;有些话,是让人活下去的台阶。
他说有一年,一个老人去世,留下一个智力不健全的儿子。出殡那天,那孩子死死抱着棺木不撒手,一直喊“爹别走”。
所有人都没办法。
最后是他蹲下来,对那孩子说:“你爹不是走,是换个地方看你。你哭,他在那边会着急。”
那孩子愣了很久,慢慢松了手。
他说他知道,这不是真话。
可那一刻,如果不说,那孩子的人生可能就停在那一天。
他说,做这一行,最难的是分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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