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我(2/2)
没有瞳孔。
只有两颗混浊的、乳白色的球体,正“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看见你了。”
那声音从母亲喉咙里挤出,却重叠着另一个低沉的、男人的嗓音。
他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大门近在咫尺。
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门锁,脚踝却被一只冰冷黏湿的手抓住了!
那手从地板下伸出来。
不,是从他自己的影子里伸出来!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蠕动,在膨胀。
像一团漆黑的沥青,缓缓立起,呈现出人形。
那张脸上,空白一片。
没有五官。
只有嘴角的位置,渐渐浮现出一颗痣。
影子“抬手”,抚摸他的脸颊。
触感像是浸了冰水的丝绸。
“回来吧。”
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回头,看见母亲站在走廊尽头,脖子依旧扭曲着,脸上带着慈爱到恐怖的笑容。
“回到镜子里来。”
“你才是那个走丢的影子啊。”
巨大的信息像铁锤砸碎他的认知!
不,不对!
我是真的!我是活人!
他疯狂挣扎,踢打着那团人形黑影。
黑影却像胶泥,黏着他的皮肉,一寸寸将他往下拖,往他自己的影子里拖。
地板变得如同水面。
他在下沉。
看见母亲缓缓走来,蹲下身,用那双长着黑痣的手,抚摸他逐渐没入黑暗的头顶。
“乖,回去。”
“外面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黑暗吞没了他。
冰冷,窒息,无边无际。
不知过了多久。
他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目。
他躺在家里的床上,浑身酸痛,像宿醉未醒。
母亲推门进来,端着牛奶和煎蛋。
笑容温暖,眼神清澈。
“做噩梦了?一头汗。”
她关切地拭去他额角的汗。
掌心光滑,没有任何痣。
他冲到浴室。
镜子里,是自己苍白惊恐的脸。
一切如常。
没有痣,没有裂纹,没有多余的人影。
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漫长而可怕的噩梦?
他虚脱般滑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母亲在门外温柔地催促他吃早餐。
生活回到了正轨。
连续几天,风平浪静。
他甚至开始嘲笑自己的神经质。
直到那个周末,大扫除。
母亲让他清理储藏室最顶上的旧箱子。
灰尘扑面。
在箱底,他摸到一个硬硬的、冰凉的东西。
拿出来,是一面古朴的铜镜。
镜面模糊,映不出清晰的影像。
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擦。
铜镜忽然变得清晰。
镜中,还是他自己的脸。
但下一秒,那张脸的背后——母亲的背影在储藏室门口一闪而过。
镜中的“母亲”,脖子上有一圈清晰的、缝合般的红线。
嘴角,有一颗痣。
他手一抖,铜镜跌落。
却没有碎。
镜面朝上,静静躺在地上。
里面映出的,不再是天花板。
而是一个狭小、黑暗的空间。
像一口井的底部。
一个“人”蜷缩在那里,抬头望着“井口”——望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痣。
却写满了绝望的惊恐。
那是他自己的脸。
而镜面边缘,缓缓浮现出一行蚀刻的小字,像是早就存在,只是此刻才被看见:
“谁在镜外,谁在镜中?”
他怔怔地看着。
忽然,铜镜里的“他”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
但他看懂了唇语。
那是在说:
“快跑。她来了。”
与此同时,一双温暖的手,轻轻从他身后环抱过来。
母亲将下巴搁在他肩头,亲昵地蹭了蹭。
一同望向地上的铜镜。
“找到啦?”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孩子发现宝藏般的欢欣。
“妈妈找这面镜子,找了好久呢。”
他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因为铜镜里,那井底之人的肩头,也正搭着一双苍白的手。
手的后面,母亲微笑的脸,正从黑暗里缓缓浮现。
嘴角的黑痣,像一滴永恒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