皱褶之间(1/2)
老房子装修到第三天,工人在南墙挖出了一只铁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沓用油布包着的旧报纸。
日期是一九七四年三月十七日。
头条新闻的标题让周维愣了一下:“我市昨日喜迎首批知青返城”。
可这座城市历史上从未有过知青下乡点。
周维以为是哪个小报的虚构故事,随手把报纸塞进了书架底层。
第四天清晨,他被滴水声吵醒。
声音来自卫生间,但龙头紧闭,地面干燥。
滴水声却持续着,很有规律,每三秒一次。
他顺着声音寻找,最后停在浴室的瓷砖墙前——声音竟是从墙内传来的。
中午工人撬开那块墙,里面是实心的红砖,没有任何水管。
可当砖块重新砌好,滴水声又出现了。
这次是每两秒一次。
周维开始注意到更多不对劲。
厨房的窗户,每天清晨会结出特定的冰花图案。
第一天像树枝,第二天像人脸,第三天像某个他不认识的字。
第四天,冰花呈现出清晰的三个字:“看报纸”。
他冲回书房,翻出那沓旧报纸。
在第三版的夹缝里,有一则启事:“寻人:沈素秋,女,二十六岁,于三月十六日走失。特征:左颈有红痣,爱穿蓝格旗袍。有见者请通知石库巷七号。”
石库巷,正是周维这栋房子所在的街道旧称。
而他的门牌,现在是七号。
那天下午,周维去了市档案馆。
他想查这栋房子的历史,查那个叫沈素秋的女人。
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在电脑前敲了半天,摇头:“一九七四年?那年的档案目录里没有石库巷的记录。”
“怎么可能?这条街起码有百年历史了。”
“有历史,但没有一九七四年的记录。”年轻人推推眼镜,“不只是这条街,整个城市一九七四年的人口档案、户籍变动、新闻简报……全都没有。就像那一年被剪掉了。”
周维后背发凉:“被剪掉了?”
“档案学上叫‘断代’,但这么整齐的断代,我只在理论上见过。”年轻人压低声音,“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周维没有回答。
他离开档案馆时,天色已经暗了。
石库巷的老街灯一盏盏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
走到巷子中段时,他看见前方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深蓝色的旗袍,背对着他。
周维的脚步慢了下来。
女人缓缓转身——左颈确实有一颗红痣,在路灯下像一滴血。
她的脸很清秀,但眼睛没有焦点,仿佛在看他又仿佛在看别处。
“你看见我的报纸了吗?”女人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维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女人朝他走来,一步,两步……
第三步时,她穿过了路灯的光柱,消失了。
不是走远,是像雾气一样消散在空气里。
周维瘫坐在巷子口,冷汗浸透了衬衫。
他告诉自己这是幻觉,是疲劳导致的。
可第二天,书房里的旧报纸多了一张。
不是他找到的那沓里的,是崭新的、墨迹似乎还没干透的一张。
日期:一九七四年三月十八日。
头条标题:“石库巷七号昨现异象,多名居民称见‘透明人’”。
报道里详细描述了昨晚周维见到女人的情景,甚至提到了他当时穿的衣服颜色。
最后一句是:“警方已介入调查,初步怀疑为集体幻觉。”
集体幻觉?
周维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可下午,那团报纸又平整地出现在书桌上,折痕全无。
他把它烧了,灰烬冲进马桶。
晚上,报纸出现在枕头边。
周维决定搬出去住几天。
他在城南租了间短租公寓,心想离开那房子就没事了。
第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夜凌晨,他又听见了滴水声。
还是每两秒一次,这次声音来自公寓的空调出风口。
第三夜,他在浴室镜子里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就站在他身后,这次穿着淡紫色的旗袍,嘴唇在动,像是在说话。
周维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再回头看镜子,女人还在,而且离他更近了。
她的嘴唇终于清晰了,说的是三个字:“救救我。”
镜面忽然裂开,裂纹恰好穿过女人的脖颈。
周维再也受不了了。
他找到本地一位研究民俗学的老教授,把经历和盘托出。
老教授听完,长时间沉默,最后从书柜深处取出一本线装笔记。
“你说的石库巷七号,我知道。”老教授的手指抚过发黄的纸页,“那不是普通的房子。”
“那是什么?”
“一个‘褶皱点’。”老教授抬起眼睛,“时间不是平滑的直线,周先生。它像一块巨大的布,有平整处,也有褶皱处。大多数房子建在平整处,时间线性流淌。但极少数的房子,恰好建在时间的褶皱里。”
周维听不懂。
老教授继续解释:“在褶皱点,不同时代的时间会重叠、交错。你可能听见几十年前的声音,看见几十年前的人。而他们……也可能看见你。”
“可报纸上说一九七四年不存在!”
“不是不存在,是‘被折叠’了。”老教授合上笔记,“有些时间褶皱太深了,深到把一整段历史都折叠进去,从主时间线上隐去。但褶皱还在,住在褶皱点上的人,就可能接触到那些被折叠的时间。”
“那女人……”
“她可能是一九七四年的人,被困在褶皱里,出不来也进不去。”老教授叹气,“她在求救,向所有能看见她的人求救。”
周维回到石库巷七号时,天已全黑。
他站在房子前,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这栋老宅。
青砖墙、雕花窗、翘起的飞檐。
它看起来和周围的房子没什么不同,可周维现在知道了,它建在时间的褶皱上。
他走进房子,没有开灯。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格子的光影。
他走到客厅中央,轻声说:“沈素秋?”
没有回应。
“我看见报纸了。”周维继续说,“我知道你在一九七四年三月十六日走失了。但现在是二零二三年,你已经走失了四十九年。”
月光移动了一寸。
墙角出现了一个淡蓝色的光点,然后是两个、三个……
光点汇聚成一个人形。
正是那个穿旗袍的女人。
这次她的脸清晰多了,眼睛也有了焦点,正悲伤地看着周维。
“不是走失。”女人开口,声音直接出现在周维脑子里,“是被卡住了。”
“卡在时间里?”
“三月十六日下午三点,我在家里缝衣服。”女人的影像开始波动,像水中的倒影,“忽然一切都变慢了。钟摆停在半空,窗外的鸟定在飞行的姿态,阳光不再移动。我想走出去,却发现门外的巷子……变了。”
“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女人指着窗外,“巷子一会儿变得很宽,一会儿变得很窄。行人穿着奇怪的衣服,铁盒子在路上跑。有时候巷子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但我就是走不出去。我在这房子里,看着外面变来变去,看了不知道多久。”
周维感到一阵窒息:“四十九年……”
“时间在这里不一样。”女人摇头,“对我来说,可能只是几天,也可能是几百年。我只知道,我回不去了。而且我开始……忘记。”
“忘记什么?”
“忘记我是谁,忘记我为什么在这里。”女人的影像开始淡化,“每次有人住进这房子,我就能清晰一点。但他们很快就搬走了,因为害怕。然后我又开始模糊,开始忘记。周先生,你也会搬走的,对吧?”
周维看着她逐渐透明的身影,忽然问:“我怎么帮你?”
女人停住了淡化的过程。
“你真的想帮我?”
“告诉我该怎么做。”
女人指向书房的方向。
周维走过去,打开灯。
书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本笔记本。
皮革封面,纸张泛黄,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工整的钢笔字:
“时间褶皱观测笔记——一九七四年三月起。”
笔记里详细记录了女人(现在周维知道她就是沈素秋)发现自己被困后的经历。
她如何看见不同年代的景象从窗外掠过,如何尝试与偶尔能看见她的人沟通,如何逐渐理解自己卡在了时间的褶皱里。
在最后一页,她写下了自己的发现:
“褶皱点并非固定。它在移动,像布上的皱痕被抚平又再起。要离开,必须在两个时间层完全重叠的瞬间,找到那个‘缝隙’。而重叠的时刻,可以通过冰花图案预测——那是时间挤压产生的具象。”
周维猛地想起厨房窗户的冰花。
那些树枝、人脸、文字……
他冲进厨房。
窗户上,新的冰花正在形成。
不是自然结霜,而是有意识地生长,勾勒出复杂的几何图案——两个重叠的菱形,中间有一条细细的缝隙。
当晚十一点四十五分,周维站在客厅里。
沈素秋的影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晰,她紧张地绞着手。
“如果失败了,你也会被卡住。”她说。
“如果成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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