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章(2/2)
“我不解。”儿子客客气气地请人帮忙,曲少衍这当老子的却实在不太给面子。
原本他在照了镜子后便有些无精打采,现下里看着凌掌门全不理他且连茶都不碰的冷淡模样,便就连话里都透着股心灰意冷了:
“小风,刚刚看着镜子,我还生了些侥幸,想着…这么多年过去,你既肯见我,许是已经不怨我了。可你连茶都不碰。若是这一别要等到我死的时候才能再见,那我不想等了,你就当做件善事,看着我咽气再走,成不成?”
“我想你会错意了。”凌掌门却是懒得听他矫情,冷淡话语全不委婉,“若非回程出了岔子,我原没打算来曲家,也无意再来。解不解咒,随你。”
说完,起了身便要走。
他这一动,惊得几个的曲家晚辈都急忙忙起了身,想拦又不敢乱动。幸而还有凌潲雨这亲儿子帮着将人拉住了,开口说了些劝解的话:
“爹,当年的事,是安阳公主的错,亦是因着皇权倾轧世家之争。曲伯伯尽力了,您心里一直都清楚的,又何必到如今这般还与他置气。”
他娘身子骨不好,生下他便撒手去了,他是爹同师伯们养大的。小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曲伯伯来了门里爹却总是闭门不见,阮师伯说,一切都是造化弄人,说爹心里苦,叫他多陪着,又让他看了娘写给他的信。信很长很长,写了许多事,那时他虽还小,却也觉得娘是希望爹能放下的。
如今一晃四十余年,既见了面,虽是意外,许也是天意想让此事了结,让爹放下。
“世叔,当年是曲家、窦家亏欠于您,祖父在世时亦言,他一生磊落,独独对您甚觉愧疚。”
老二曲文瑾惯来性子谨严,见局面到了如今这般,心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就这么走了,当即便撩开衣摆利落跪了下去,字字句句皆晓之以情:
“晚辈自知无颜多做强求,只是爹他年事已高,原也不知还能让我们做儿孙的尽几年孝,如今又遭人算计中了那般恶咒。还请世叔您…医者仁心。”
老爷子现下虽未解咒,人瞧着却还清醒,他心知定是因着凌掌门在的缘故。老爷子念了大半辈子,如今好不容易见着,若是就这么让人走了,心气一散,纵是解了咒怕也是要倒下的。
他心里想着留人,自是跪得纹丝不动。
一旁的老大和老三也不知是不是觉出了他的意思,竟跟着跪了一地,搞得在场辈分最小的曲墨稀里糊涂的什么旧事都不知道也跟着跪了。
“凌前辈,气憋在心里可伤身了,要不…您骂爷爷一顿?”曲墨先前只知凌掌门不喜欢自己,却不知原因为何。如今没头没尾的听了些,猜想大约是自家老爷子年轻时没做对什么顶要紧的事,便也帮腔劝说着,“您若还有教诲,我们都听着呢。”
虽然不知道他爷爷和太爷爷当年到底怎么对不起人家了,但现下这么难得的机会,若还不能好好把握将旧怨化解了,他和凌池的事可就麻烦了。
不过先前月先生那卦说了让他们顺其自然,自得所期,那意思是不是说这些旧怨能顺利解开?
“要我说,打一顿更解气,我替大伯受着。”
老三曲文昊更是个顺杆爬的厚脸皮,开口就是整一个暴力升级,只求结果,全不在乎过程:“世叔,我爹在世时常说,若非您当年妙手回春,他许都活不过二十,也没我什么事了。我给您寻些棍子,您瞧哪根顺眼就用哪根,出够了气再说旁的。”
他爹在世时总说,无论大伯同世叔往后如何,二房得记着那份恩情。左右他身子骨壮得很,若替大伯挨顿打便能消消世叔心头那股气,也算好事。
他这话说完,凌掌门却仍是冷着脸全不言语,曲尚书曲文翾见场面越发有些冷了,忙又接了话茬:“您若是觉得棍棒硌手,爹的‘霜寒’枪在我那儿收着呢,这就给您拿……”
然却不待说完,便被他老子厉声喝住了:“住口!”
‘霜寒’枪乃是玄铁所制,长七尺,重三十斤。
当初凌寄鹤双手手筋都被安阳公主挑断了,纵然后来复又续上,也是不可能再拿重物的,更何况是‘霜寒’。曲少衍这些年对此事一直如鲠在喉,故而长子之言几乎是瞬间便让他变了脸色,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小风…文翾他不知道你的手……”
然凌掌门却只淡扫了他一眼,便对闭了嘴的曲尚书道:“去拿,我等着。”
语调无波无澜。
此言一出,曲尚书自是半刻不敢耽误,跑着去跑着回,便是在御前也从不曾这般匆忙过。
“世叔…‘霜寒’。”将取来的‘霜寒’送到凌掌门跟前,曲尚书口吻之中多少带了些忐忑。
然凌掌门看着眼前‘霜寒’却并不伸手去接,只对身旁凌将离道:“格儿,把这根破铁给我折了。”
他的话语之中听不出什么别样的情绪,看着‘霜寒’在凌将离手中断成一堆废铁块亦是全无表情。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些年午夜梦回,他曾无数次想亲手折了这杆枪,折了这一切悲剧的原点。
他很清楚,这不过是迁怒。
但除了这杆枪,他还能向谁发泄心中积郁的愤恨?
与当初那事有关的人除了他和曲少衍都已经不在了,便是将人打一顿又能如何。
他气的恨的其实从来都不是曲少衍。
他气的是自己为何要那般清醒。
清醒的知道曲少衍和窦晴是被安阳公主下了药,清楚曲少衍是被逼得没了法子,为了让安阳公主放了他才不得不匆匆忙忙成了亲,清楚无论换了是谁都未必能比曲少衍做得更周到了。
可正是因为太清楚了,所以…更加难堪……
左右曲少衍都是要和窦晴成亲的,那他在地牢里受得那些罪,那些坚持,又是…为了什么。
像个笑话。
“我还没死,受不得你们这拜祖宗牌位似的跪。”折了‘霜寒’,凌掌门心中却也并无快意,他看着仍在地上跪着的曲家小辈,愈发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凌潲雨听了这话便知他爹应是不生气了,忙搀着将人送回原处坐下,道:“爹让你们起来呢,快别跪了。”
“曲少衍,我再问一次,你是自己过来解咒,还是我让人把你绑了解。”这一堆人又求又跪折腾半天,凌掌门也着实有些厌烦了,只冷着脸道,“想清楚了答。少一副半死不活的狗德行,演给谁看呢。”
这话说得着实不太客气,折断的更是常年随身的兵器,可老爷子竟是‘嘿嘿’一声笑了,一溜烟的便到了凌掌门身旁,挨着坐下道:“不用绑不用绑,我腿脚好着呢。这不是你要走我没法子嘛。”
那脸变得飞快,动作更是一派行云流水,哪还有半点先前凄凄哀哀心如死灰的惨样,打冷眼瞧着极不要脸,着实叫曲墨大开眼界。只觉:狗虽是个名词,但有时候,狗也确实可以是个形容词。
“解了咒,我上神医门帮你犁地种药去。我记得你们门里病房挺多的,腾我一间,我付租子。”乐呵呵地说道,老爷子瞧着心情极好。
犁地种药原是他们旧时之约,并非无由兴起,此时再提,亦是因着他心中已有决定。
“别得寸进尺。”冷冷斜了这人一眼,凌掌门仍是无甚好脸色。
“你听我说嘛。”老爷子却半点不觉受挫,一副再好脾气不过的模样:
“方才我在想,这位小郎君虽说解咒不难,可我若好生活着,难说不会有下次、下下次,又或是那主使换了家中其他小辈来害。再者,我都老成这样了,好不好的,大抵也没几年可活了,不如借此机会让府里大办丧事,将那幕后主使引出来。”
然他作出的这番解释却显然昭示着,便是失了不少记忆,这人仍是老狐貍一只。
就是…那话着实不大好听,竟也不怕犯忌讳。
“你咒自己倒是咒得顺口。”凌掌门闻言没好气地一声冷哼,越发觉得这人还是欠教训。
凌将离却在此刻凑过身去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大抵是刻意施术避着,半点没叫屋内其他人听见,独独凌掌门听后神情一怔,半晌方才恢复如初,道:“格儿家中还有事,不能在此久留,旁的事…往后再说。”
口吻却是缓和了许多,不再如先时一般冷硬。
“往后?”老爷子却是越发乐了。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