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怀(2/2)
十二月份,蒋中华给楚之洲和贺宵发来婚礼邀请,彼时沈丛茵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孕。
婚礼在县城举行,楚之洲不愿带着沈丛茵奔波,备好礼金,让楚唯帮忙送去。
婚礼前两天,贺宵带着楚唯回了县城。
早在前几年,贺宵就出钱把他们在县里租的那套房子买了下来,无论两人何时回去,都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这几年,蒋中明一直忙着自己的事业,跟着贺宵弄那个炒货铺,短短几年的功夫,一个小小的铺子,被他俩弄成了一个大大的工厂,光是炒货的工人就有几百,可想而知他有多忙。
父母年纪大了,想早点抱孙子,蒋中明一看就志不在此,只能寄希望于蒋中华身上了。
蒋中华比蒋中明稳重,也没他那么大的野心,毕业后就直接回到县里的政府任职。
后来家里给他介绍了个姑娘,这姑娘长得不错,性格也好,了解一段时间后,蒋中华就跟她谈起了恋爱。
一年的相处磨合,深思熟虑后,两人决定步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那姑娘上过大学的,思想比较西式。
别人还在穿中山装大红袄结婚的年代,她跟蒋中华穿起了婚纱和西装。
两边老人都觉得婚礼穿黑白颜色的衣服不吉利,反反复复商量了好几回,才将婚纱换成了粉色的。
蒋家如今在县城也是很体面的人,蒋中华结婚,自然要大办,他们家在县里最大的饭店定了三十桌酒席,除了政府工作的同事,当初跟蒋中明一起插队的知青,还有大学的同学都来了许多。
冷科平跟他在一个学校上学,关系处得还行,这次把自己的老婆也带了过来。
冷科平的老婆是他的大学同学,跟他来自同一个地方,不管是家庭还是长相都十分符合他的择偶标准,认识没多久,冷科平就开始追求她。
冷科平风度翩翩,情商高,会说话,女同学很快被他打动,毕业没多久两人就结婚生了娃,动作十分迅速。
之前大家都在省城上学,楚唯跟他老婆也见过几次,这次见面,也不觉得生疏,一群人在桌上侃侃而谈。
冷科平不知在哪找了个眼镜戴上,本来就斯文的人,戴上眼镜后更有气质了,一看就是那种体制内的干部。
他们这一桌的人看起来都不普通,周围吃席的人明里暗里都在打量他们,瞧着蒋家父母以及蒋家兄弟,对正上方坐着的那个气质冷冽的青年态度特别不一般,心里都在暗暗猜测那个人是不是就是蒋中明的老板。
蒋中明从小就是个混不吝,在谁面前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儿,没想到在那个大老板面前,态度还挺恭敬的,说话的时候腰板都挺得直直的,一副不敢造次的模样。
蒋家那边还有亲戚向蒋妈打听,确定了蒋中明就是在跟着那个青年干活的时候,还问能不能把自家儿子也弄到他们厂里去。
蒋妈打了个哈哈把事情糊弄了过去,蒋中明可是跟她们交代过的,坚决不允许家里人拿他去做人情,厂子招人的事,他们自己会处理。
弄一堆亲戚过去,指不定要出多少事。
除了工作的事情,也有跟蒋妈打听贺宵婚姻状况的,这事蒋中明说得更严肃,直说谁要是敢自作主张跟贺宵介绍对象,到时候害他跟贺宵关系破裂,他就再也甭想跟着人家一起挣钱。
蒋家父母见识虽然不多,但是他们特别听家里孩子的话,两个儿子都有出息,按着他们说的做保准错不了。
无论谁问起,他们都说贺宵结婚了。
问的人心里有些遗憾,但想着人家是省城来的老板,肯定早就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媳妇,这样的人是他们这些普通人不能肖想的。
在众人没有注意的地方,贺宵那个门当户对的“媳妇”正在疯狂吃席,也不知道是不是刚穿过来那段时间饿狠了,就算现在生活水平得到了明显的提高,每回吃席,楚唯都会胃口大开。
这个时候的饭菜处理得很干净,吃完席回家也不会拉肚子。
桌上的这些菜贺宵经常会做,味道也不一定有他做的好,可楚唯仍然爱吃。
贺宵看他跟个小仓鼠一样小口小口的嚼着油炸鸡腿,心里不禁怀疑自己入错了行,早知道他就不该开什么炒货铺,应该办个大酒楼,请些厨师回来,让他们每天换着花样给楚唯做好吃的。
楚唯眼睛大,胃口小,菜刚上桌他看见什么都想吃,真吃的时候每样菜尝了一两口,啃了两个鸡腿他就饱了。
最后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把自己的碗跟贺宵的做了交换。
好多人现在都还吃不饱饭,他要是浪费粮食也太可耻了。
只能辛苦一下他的亲亲老公帮忙解决了。
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回,看见自己碗里多出来的东西,贺宵微微一顿,就面不改色把楚唯剩的食物全部吃光。
冷科平有几年没回杨柳村了,他爱人知道他在这边乡下插过队,心中好奇,忍不住想去看看。
之前怕村里人怀疑,楚唯也有好几年没回杨柳村,这次回来有完美的借口,还有冷科平他们一起,倒是不怕别人乱想。
蒋中华的婚礼结束后,蒋中明就给他们找了两辆自行车,其中一辆还是贺宵留下的。
蒋爸闲着没事就会把贺宵的自行车推出去保养,这么多年,车子的质量还是十分过关。
杨柳村那边这几年跟贺宵的工厂达成了深度的合作,村里挣了钱就把路重新修了修。
在楚唯的印象中,从县城到杨柳村的路一直都是泥泞颠簸,很难骑行的。
所以在看到那条宽宽的马路时,他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震惊。
村口有孩子玩耍,见到几个陌生人进他们村里,几个小孩伸手拦着他们,派了个小不点去找大人过来。
楚唯他们觉得好玩儿,也没跟一个小孩儿计较,耐心等待着村里的人过来。
来人一眼便认出了贺宵,轻轻拧了拧离他最近的那个小男孩的耳朵:“你个臭小子,眼睛长到哪去了,你贺宵叔你都不认识了!”
楚唯嘴角微微抽搐,这才几年啊,贺宵一个小年轻竟然都被人称为叔叔了,他有那么老吗?
小孩摸了摸自己耳朵,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他上哪认识去。
教训完小孩,男人又带着歉意对贺宵说道:“对不住对不住,这几个孩子年纪比较小,记不住人,你别放心上。”
贺宵在村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对这里的人都很熟悉,一眼便认出了眼前的男人。
这个男人名叫李成才,比他大四五岁,在贺宵如烂泥的那几年里,他也没少欺负贺宵。
贺宵现在都还记得他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李二虎吆喝着一群大大小小的男孩,对他拳打脚踢。
这个李成才当时坏笑着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疼得他差点昏厥过去,大半个月的时间里,他都要弓着身体,捂着肚子干活。
贺宵牢牢记住了他,这场单方面的欺凌过去后,养好伤的他在李成才回家的路上埋伏着,拿着一根跟大人手臂般粗的木棍袭击了他,那次把这个人打怕后,他就再也没跟着李二虎找过贺宵的麻烦。
李成才跟贺宵记忆中有了很大的区别,身材比以前粗大了一倍,蜡黄的脸上有了很多皱纹,大冬天的穿着一件缝补了好多次,看不清本来颜色的棉袄,说他比贺宵大二十岁都会有人信。
他对贺宵的态度堪称谄媚,瞧着贺宵的眼神时不时也会浮现出一丝惶恐不安。
在这一刻,贺宵在意了很多年的东西,好像都随风飘散了。
“这是你儿子?”他指着刚被拧了耳朵的小孩。
李成才点了点头,将儿子拉到自己跟前:“快跟叔叔道歉。”
贺宵擡了擡手,还没碰到那小孩,李成才神色就变得特别僵硬。
贺宵收回手,从楚唯兜里摸了把糖出来递到李成才的孩子手中:“去给你的小伙伴们分享吧。”
小孩子不懂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拿着糖果蹦蹦跳跳的走了。
“诶。”李成才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臭小子,你还没跟叔叔说谢谢呢。”
又对贺宵讪讪道:“小孩子不懂事,你……”
贺宵摇了摇头,无意跟他继续攀谈,骑着自行车就往村里去了。
李成才看着他们一行人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飞扬的尘土里,他的背好像弯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