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网(2/2)
宋兰时忽而出声:“先生。”
阮延瀚又将盅盖拨回原位,唇齿衔笑。
饶是腮边生凉,舌尖发苦,痛楚仿若不断抻长的弦,漫无边际又不知终日,宋兰时仍以其四平八稳的语调,沉声道:“倘若你留我性命意在引人入阵,便是失策。”
“是么?”阮延瀚并不急于反驳,挑了眼轻声发笑道:“何必灰心丧志。武陵诸仙最喜欢不计代价满天满地地救人,好人也救、恶人也救,未必将弃你于不顾,宋公子且宽心。况且,你那师尊与温小师弟都还好好活着呢,何置患难之友于死地而不闻不问乎?”
“今时不同往日。”虽然说得极慢,但宋兰时语中沉稳,有条不紊:“自鸦人谷一役后,武陵凋敝,上下离心,不比从前奋勇,况我非光明磊落之身,武陵无计为我孤注一掷,只图营救非人。师尊… 纵然师尊爱我、护我,但他有愧于温锦年,同理无计舍身相救。无论之于武陵,或之于遥川,我皆属可有可无之辈,但凡权衡,何以舍本逐末?”
“这话说的,真令人闻之潸然涕下。”饶是如此说,阮延瀚面上却无半分断肠伤心意,笑容可掬道:“恕我不知捐酒与温锦年有何恩怨纠葛,姑且不论。只说武陵素风,倘若你非十恶不赦,他们便不会见死不救;或曾听闻,他们还喜欢刀下救人一命,再带回山上天打雷劈呢?武陵那帮人啊,傻得很,倔得很,迂腐得很,但凡你开口说求求你、救救我,他们的救世病便要犯了。”
宋兰时默不作声,畅所欲言以后,便重新安静地阖上双目,似乎心灰意冷,只将生死置之度外。
仿佛也不在意他是否听在耳中,只是说给自己听的,阮延瀚笑了笑,道:“你方才那番言语,倘若令真心待你的人听见了,再铁石心肠者,恐怕也要伤怀罢。总有人是满腔赤胆热肠,明知有诈,依旧自投罗网,何况你待人以诚,世间难得一双真心相报。我只钓这一条自愿上钩的蠢鱼。”
阮延瀚并未如自己先前所言,将宋兰时与岳丹燐一同押下,所谓不允自由出入,也只框限于画院内外。
于是,是夜,宋兰时便漫无目的地四处闲步,百无聊赖,直到院中拂柳湖边。
但见月出烟暝,幽云窈窕,拂衣风露清如许,弱花吹落衫中。
端看湖中倒影,云流淡,水痕清,将他一副身段照得清清楚楚,飘飘似仙。
琴院向来多种兰花,犹爱其冰清玉洁,香炉宿火明灭之际,零露漙漙,兰芷芬芳。与山门口相距最远的画院则多种山茶,常说花不耐开,一开辄尽,唯榴叶经霜即脱,山茶戴雪而荣,最怜其一枝深红雪欲燃,零落空山烟雨中。其中旨趣不同,心情自也是大相迳庭的。
宋兰时便看著那处水中倒影,琼枝新发,红纱绛艳,好似只要一直这么锲而不舍地愣盯着,那朵风中花蕊便将应声落下。
结果,那朵红花竟当真被人伸手摘了下来。
宋兰时擡眸望去,便见姜落微匆匆将花递给自己,一手不由分说拽了他的手腕,扭身拔腿便走。
宋兰时不防,被他拽得踉跄,又听姜落微着急忙慌,催促道:“大半夜不睡觉,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看水看花,你这日夜颠倒的作息是向何人学得?也罢别睡了,赶紧走。”
个中缘由是有些难以启齿,总不好说无人替自己备下歇泊之处,没有房间、没有床,也没有牛让他枕著睡。并非他睡意全无,不过是人生地不熟,无所适从罢了。
宋兰时默默将这番话再腹中滚过一圈,转眸,看了一眼湖中倒影,口中忽而毫无来由地迸出一字:“鱼。”
姜落微怪道:“什么鱼?王八乌龟青蛙蟾蜍无所不有,就只除了鱼,哪儿来的鱼。你这人熬夜熬傻了么?无妨,既然傻了便乖乖听我的话,随我走了便是。”语毕又要伸手拽他。
宋兰时拒而回避,只低声道:“姜公子。”
姜落微并未收回一把抓空的手,只在空中不知着落地凝滞着,蹙眉道:“是我,怎么?”
宋兰时手握红花,道:“你可知何谓‘画地为牢’?”
“当然知道。”姜落微颔首道:“古籍上写得巨细靡遗,所谓画地为牢之术,一旦不慎踏入术法结界以内,非死不得出,无论金遁、木遁、水遁、火遁、土遁均如无物,不可倚其逃脱限界之外。”
譬如… 以此情此景为例,倘若二人走到山门口结界形成之处,则眨眼之际,便会被迫遁回阵眼中心,正在画院前那一株斑驳老树下。如此往复,迂回盘桓,有如置身迷阵。
并且,还有一至关重要之处,便是不可使这设界之人轻易死了,否则即便原先有破这画地为牢之术的方法,亦会因设界之人死亡,而使之永生无解。
“所以,”宋兰时定定回视:“明知是诱敌之计,姜公子为何来自投罗网?”
姜落微擡起视线,“明知是诱敌之计,我便不来么?”
宋兰时不知所谓,一时哑然。
“若不如此… 空在界外束手无策,终究也是坐以待毙,不若早些进来设法救你。”姜落微叹了一口气,收回凝滞在空中的手,衣袂飘扬,凌风捋霜,语中落寞地低沉些许:“我想你… 怕你遭逢不测,我睡不著。”
宋兰时身影微顿。
姜落微又续道:“还有岳涯,我也放心不下。你可知道他现下安危?人在何处?”
宋兰时失笑:“他受人一刀,暂无性命之忧,不知关在何处。”
姜落微不语。宋兰时又垂首,轻抚袖间被他拽出的痕迹,轻轻道:“无处可逃。除非有破阵之计。”
姜落微自然明白他言中真意,也知道他为何大半夜在此无所事事了。
毕竟,此刻他们六神无主,费力挣扎莫非无用之功,不如静下心来,看看花、摸摸水,也免得白白绞尽脑汁,坏了动手设计的心情。
随遇而安,倒是与宋兰时惯来的作风毫无二致。
姜落微走近几步,将宋兰时上、下、左、右、前、后各处,皆无一遗漏地打量个遍。看完了,犹觉不够,他动手将人顺风旋了一圈,又逆风旋了一圈。
宋兰时倒是驯顺得很,任凭摆布。
表面上看著倒是安然无恙,姜落微大感意外,不由半信半疑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