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重光(2/2)
心思既动,卫含章动作上丝毫不迟疑,当即就嘱咐去了侯府的修葺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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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路,自宁怀沙为官置府起,他就如此走来,再熟悉不过。月余来,他也或同卫含章清晨一道出门,傍晚结伴归家;或绕道去市集买些小东西,然后匆匆回去讨于家中养病之人的高兴。总之,约莫也跟卫含章鬼混有段时间了,但这种即将要见到人的澎湃雀跃之心却不曾削减。
今日含章在做什么呢?今日含章会对我说些什么?
马车离相府越近,左珉能看见宁怀沙像浇透了水的植物一样,越发的有生气起来。当轻微的颠簸停止时,宁某人堪称容光焕发。
今日宁怀沙确实归家的晚了些,甚至有些过了饭点。
他料想到了卫含章或许会给他留饭,也或许会侯他一起用膳。但没想到,一出马车,就能见到个倚靠在门柱边,向他吹口哨的人。
短音顺风传入宁怀沙耳朵,卫含章在对着他笑。
“小美人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宁怀沙等不及了,几乎是跳着下的马车,却还是被抢先一步,——停在不远处的鹰隼直飞入卫含章怀中,撞得他踉跄。
“唔,你来凑什么热闹?”卫含章张了手臂将鹰隼抱住,抚摸它的绒羽,眼神无奈地向宁怀沙,表示谁叫他自己晚了呢。
太久没吃饭,胃酸倒涌进宁大相公的喉咙,像有人给灌了大罐陈醋,他伸出一只手想要扯掉这只抢他位置的家伙的羽翼。
手没入羽毛,接触到暖烫的皮肤,宁大相公终究是在卫侯的眼神和那只鹰隼不满的怪叫中没有进一步行此恶行,“侯爷,小美人它的伤好了?”
“小美人”三个字被宁怀沙咬的阴阳怪气。
不好,怎么嘴又瓢了呢。
机缘巧合,某一日宁大相公居然发现自己在大将军处居然有个诨名儿是他那鹰隼的常用名。登时,宁怀沙恨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将家搅合个鸡犬不宁。
卫某人费了好大的力气,软话甜枣里里外外什么都给了,只差没上天给他打两颗星星下来,才安抚好了人。遂告诫自己,从此绝不让这两小美人有撞在一起的机会,结果今日竟如此大意。
卫含章都预计好估摸着又要签丧权辱国的合约,却见马车上又下来了个人。
于是鹰隼也好,宁大相公也好,瞬间被他抛到了一边。宁怀沙还额外得到了个你自己品的眼神。
卫含章几乎寒毛倒竖,这人怎么敢把皇帝诓骗出宫,还把他丢到马车上,自己先下来的?
左珉赶紧扶住要给自己行礼的卫含章,“侯爷不必多礼,今日我只是出门拜会亲长而已。”
“人臣失仪,未御袍带即见尊上。”
征和帝要见什么宫外的亲长,那也是见他亚父,至于自己,实在不好说算他什么亲长。
昭定帝开过玩笑让太子称呼自己为叔……
卫含章掐了下指头尖,叫停自己的思绪,否则会有更失仪的事,暴露在皇帝面前。
“侯爷,珉今日来,其实带了个父皇的旨意。”征和帝其实就想同这二人闲话闲话家常,但同宁怀沙相处总会忘了自己是个皇帝外,对上卫含章眼神的瞬间,他就会告诉你,你就是皇帝,你只是皇帝。
所以,必要时候扯昭定帝出来做幌子,是真的有必要。
“父皇体恤珉儿年幼而监大国,所以想请侯爷多为教导。故申敕珉拜侯爷为仲父,期冀珉儿多学仲父忠武之精神。”
“臣领旨谢恩。”卫含章向宫阙处一拜时,咬了下舌尖,希望用另一处的疼痛,抵消掉头颅内的疼痛。
“陛下,侯爷手上不方便,臣去帮他梳个头吧?”
几人进府,宁怀沙突然道。
“好,那珉儿陪妹妹和弟弟们玩一会儿。”将归小朋友已经过来眼巴巴地看向左珉手中的盒子了。
“大哥哥,你手里的是什么呀?”
她扬起的小脸吸着气直凑向左珉的手,只恨不得立马将脸贴上食盒才好。
平日里宁怀沙总要骂一嘴那只见吃不见爹的小没良心,现在他几乎以小跑的速度,挽带着卫含章绕进了院中厢房。
宁怀沙关门的时间,卫含章背抵在墙上,咳嗽着发抖,然后滑坐到地上。转身过来的人匆匆一捞手,只防住了他磕碰到周围的物件儿。
“含章?”
“没事,只是头疼。”宁怀沙跪在了他身前,卫含章顺势便把头搭在了他的肩上。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太丢人了,卫含章没想到自己不仅恐惧皇宫,连带着和白龙鱼服的征和帝说几句话都会应激。
“不想和皇家人再扯上关系?没事,我去和珉儿说。”卫含章的嘴唇是一瞬间白下去的,宁怀沙在思考刚才是什么话,让卫含章骤然头痛。
“别,陛下一片好意。”卫含章又仰头靠在了墙根。
突然,他笑着将宁怀沙拉来按在自己怀里,“大相公,你知道为什么这天下大多数人,不喜欢伺候病人吗?”
宁怀沙身上一僵,“为什么?”他有万般话语去解释自己不会厌烦疲倦,但选择了顺人心意,饰以乖巧这一种。
“恃强凌弱是人之本性,转移痛苦也是人之本性。”卫含章的手纵使在痉挛做颤,他仍要去欺负人,将宁怀沙的眼尾揉红一片。
病到一定程度上的人,周身看不到希望,如果不讲投资回报率的话,他周身的价值就只有好控制这一条了。但是疼久了的人,能将良心一并疼去,见不得自己龟缩于阴影,舔舐那怎么也好不了的伤口的时候,外面阳光明媚,笑语欢声。
“这样啊,那含章听说过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没有?就是像伥鬼一样,你加诸苦难于我,我反而捡拾花朵帮你装点幽冥。”
眼尾勾上去弧度处的蹂躏停止了,温柔的吻细密落下。